第九回　避豪惡懦夫遠(yuǎn)竄　感夢兆孝子逢親

殘日照山塢,長松覆如宇。

啾啾宿鳥喧,欣然得所主。

嗟我獨(dú)非人,入室痛無父。

跋涉寧辭遠(yuǎn),櫛沐甘勞苦。

朝尋魯國山,暮宿齊郊雨。

肯令白發(fā)親,飄泊遠(yuǎn)鄉(xiāng)土。

哀哀父母,生我劬勞。父母之恩,昊天罔極。若使父母飄泊他鄉(xiāng),我卻安佚故土,心上安否?故此宋時有個朱壽昌,棄官尋親。我朝金華王待制,出使云南,被元鎮(zhèn)守梁王殺害。其子間關(guān)萬里,覓骸骨而還。又還有個安吉嚴(yán)孝子,其父問軍遼陽。他是父去后生的,到十六歲孤身往遼陽尋問,但他父子從不曾見面,如何尋得?適有一個乞丐問他求乞,衣衫都無,把席遮體。有那輕薄的道:“這莫不是你父親?”孝子一看,形容與他有些相似,問他籍貫姓名,正是他父親。他便跪拜號哭,為他沐浴更衣,替父充役,把身畔銀子故意將來供與同伴,像個不思量回鄉(xiāng)意思,使人不疑。忽然他駝了爺回家,夫婦子母重聚。這雖不認(rèn)得父親,還也曉得父親在何處。如今說一個更奇特的,從不曾認(rèn)得父親面龐,又不知他在何處,堅心尋訪,終久感格神明,父子團(tuán)圓的。

這事出在山東青州府。本府有個安丘縣,縣里有個棄金坡,乃漢末名士管寧與華歆在此鋤地得金,華歆將來擲去,故此得名。坡下有個住民,姓王名喜,是個村農(nóng),做人極守本分,有荒地十余畝,破屋兩三椽。恰是:

幾行梨棗獨(dú)成村,禾黍陰陰緣映門。

墻壘黃沙隨雨落,椽疏白荻逐風(fēng)翻。

歌余荷耒時將晚,聲斷停梭日已昏。

征繕不煩人不擾,瓦盆沽酒樂兒孫。

他有一妻霍氏。有一個兒子,叫做王原。夫耕婦,盡可安居樂業(yè)。但百姓有田可耕,有屋可住,胡亂過得日子,為何又有逃亡流徙的?卻不知有幾件弊病:第一是遇不好時年,該雨不雨,該晴不晴;或者風(fēng)雹又壞了禾稼,蝗蟲吃苗麥,今年田地不好,明年又沒收成,百姓不得不避荒就熟。第二是遇不好的官府,坐在堂上,只曉得罰谷罰紙,火耗兌頭,縣中水旱也不曉得踏勘申報,就申報時,也只憑書吏,胡亂應(yīng)個故事。到上司議賑濟(jì),也只當(dāng)賑濟(jì)官吏,何曾得到平人。百姓不得不避貪就廉。第三是不好的里遞,當(dāng)十年造冊時,花分詭寄。本是富戶,怕產(chǎn)多役重,一戶分作兩三戶,把產(chǎn)業(yè)派向鄉(xiāng)官舉監(jiān)名下,那小戶反沒處挪移,他的徭役反重,小民怕見官府,畢竟要托他完納,銀加三,米加四,還要津貼使費(fèi)。官遲他不遲,官饒他不饒,似此咀嚙小民,百姓也不能存立。這王喜卻遇著一個里蠹,姓崔名科。他是個破落戶,做了個里胥,他把一家子都要靠著眾人養(yǎng)活。王喜此時是個甲首,該有丁銀有田畝,該有稅糧,他卻官府不曾征比,便去催他完納。就納完了,他又說今年加派河工錢糧哩,上司加派兵響哩,還要添多少。窮民無錢在家,不免延捱他兩個日子,一發(fā)好不時時去搔擾。一到,要他酒飯吃,肉也得買一斤,燒刀子也要打兩瓶請他。若在別家吃了來時,雞也拿他,只去準(zhǔn)折,略一違拗,便頻差撥將來。其時正是國初典作之時,筑城鑿池,累累興師北伐,開河運(yùn)米,正是差役極多極難時節(jié)。王喜只因少留了他一遭酒,被他撥得一個不停腳,并不曾有工夫輪到耕種上,麥子竟不曾收得。到夏,恰值洪武十八年,是抗旱時節(jié),連菇菇都焦枯了,不結(jié)得米,便有幾株梨棗,也生得極少,家中甚難過活。村中有一個張老三,對王喜道:“王老大,如今官府差官賑濟(jì),也好騙他三五錢銀子,你可請一請崔科,叫他開去�！蓖跸矠椴顡苌�,心上原也不曾喜歡他,只是思量要得賑濟(jì),沒奈何去伺候他。他道:“今日某人請我吃飯,某人請我吃酒,明日也是有人下定的,沒工夫�！蓖跸不貋韺ζ拮拥�:“請他他又道沒工夫,怎處?”霍氏道:“這明白是要你拿錢去�！蓖跸驳�:“要酒吃還好,去賒兩壺,家里宰只雞,弄塊豆腐,要錢那里去討?”霍氏道:“咱身上還有件青綿布衫,胡亂拿去當(dāng)百來文錢與他罷�！蓖跸材昧巳グ肴�。荒時荒年,自不典罷了,還有錢當(dāng)人家的,走了幾處,當(dāng)?shù)梦迨X。那王原只得兩歲兒,看了又哭,要買饃饃吃。王喜也顧他不得,連忙拿了去見崔科,他家里道:“南村抄排門冊去了�！钡酵碛秩�,道:“五里鋪趙家請去吃酒去了�！币贿B走了七八個空,往回,才得見崔科,遞出錢去。道:“要請你老人家家去吃杯酒,你老人家沒工夫,如今折五十個錢,你老人家買斤肉吃罷�！蹦谴蘅菩α诵Φ�:“王大,我若與你造入賑濟(jì)冊,就是次貧也該領(lǐng)三錢銀子,加三也該九分,這幾個錢叫老子買了肉沒酒,買了酒沒肉,當(dāng)?shù)蒙鮼?好列再拿五十錢來,我與你開做次貧吧�！蓖跸不厝瀽灢豢�,霍氏問時,他道:“攮刀的嫌少哩。道次貧的有三錢,加三算還要我五十文�！被羰系�:“適才拿錢來,原兒要個買波波不與他,還嫌少,哥罷,再拿我這條裙去,押五十個與他,若得三錢銀子贖了當(dāng),也還有一二錢多,也有幾日過�！蓖跸仓坏糜秩サ溴X,典了送崔科。卻好崔科不在,嫂子道:“他在曹大戶家造冊,你有甚話,回時我替你講�！蓖跸脖隳贸鑫迨畟�錢道:“要他開次貧�！鄙┳拥�:“知道了,我教他開�！蓖跸驳�:“媽媽不要忘了。”他嫂子道:“我不忘記,吩咐他,料不敢不開�！蓖跸矚g天喜地自回。那嫂子果然錢雖不曾與崔科,這話是對他說的。曾奈崔科了一包子酒應(yīng)了,卻不曾記得。到賑濟(jì)時,一個典史抬到鄉(xiāng)間,出了個曉諭,道:“極貧銀五錢,谷一石,次貧銀二錢,谷五斗,照冊序次給散�！敝灰娻l(xiāng)村中扶老攜幼,也有駝條布袋的,也有拿著栲栳的,王喜也把腰苧裙連做丫口趕來,等了半日。典史坐在一個古廟里,唱名給散。銀子每錢可有九分書帕,谷一斗也有一升凹谷,一升沙泥,無給極貧。王喜道:“這咱不在里邊的�！焙筮咟c(diǎn)到次貧,便探頭伸腦去伺候,那里叫著?看看點(diǎn)完,王喜還道:“錢送得遲想填在后邊�！辈恢烤箾]有,王喜急了便跪過去,崔科怕他講甚么道:“你有田有地的,也來告貧�！蹦堑涫繁憬汹s出去。王喜氣得個不要,趕到崔科家里。他家里倒堆有幾石谷,都是鬼名領(lǐng)來的,還有人上謝他的。他見了不由得不心頭火發(fā),道:“崔科忘八羔子,怎誆了人錢財,不與人造冊�！贝蘅频�:“咄,好大錢財哩,我學(xué)騙了你一個狗抓的來�！蓖跸驳�:“我有田有地,不該告貧,你該誆這許多谷在家里么?我倒縣里首你這狗攮的�！贝蘅频�:“你首,不首的是咱兒子�！北阋徽拼蛉�,王喜氣不過,便一頭撞過來,兩個結(jié)扭做一處。只見眾人都走過來,道王喜不是。道:“他歹不中也是一個里尊,你還要他遮蓋,怎生撞他?”那崔科越跳得八丈高,道:“我叫你不死在咱手里不是人,明日就把好差使奉承你。”那王喜是本分的人,一時間尚氣,便傷了崔科。一想起后邊事,他若尋些疑難差使來害我,怎生區(qū)處?把一天憤氣都冰冷了,便折身回家�；羰险I(lǐng)了王原,立在門前,見王喜沒有谷拿回,便道:“你關(guān)得多錢?好買饃饃與兒子吃�！蓖跸驳�:“有甚錢,崔科囚攮的,得了咱錢,又不給咱造冊,咱與他角了口,他要尋甚差使擺布咱哩�！贝奘系�:“前日你不請得他吃酒,被他差撥了半年。如今與他角了口,料也被他騰倒個小死哩�！眱蓚�愁了一夜。清早起來,王喜道:“嫂子,如今時世不好,邊上韃子常來侵犯,朝廷不時起兵征剿,就要山東各府運(yùn)糧接濟(jì)。常見大戶人家點(diǎn)了這差使,也要破家喪身的。如今惡了崔科,他若把這件報了我,性命就斷送在他手里,連你母子也還要受累。嫂子,咱想咱一時間觸突了崔科,畢竟要淘他氣,不若咱暫往他鄉(xiāng)逃避,過一二年回來,省得目前受害�！敝钢踉�:“只要你好看這孩子�！被羰系�:“哥,你去了叫咱娘兒兩上靠著誰來?你還在家再處�！蓖跸驳�:“不是這般說,我若被他算計了,你兩個也靠我不得。這才是三十六著,走為上著�！鼻蚁布彝剿谋�,沒甚行囊收拾得了,與妻子大哭一場,便出門去了。正是:

鱷吏威如虎,生民那得留?

獨(dú)余清夜夢,長見故圓秋。

王喜起了身,霍氏正抱著王原,坐在家里愁悶。那張老三因為王喜沖突了崔科,特來打合他去陪禮。走來道:“有人在么?”霍氏道:“是誰?”張老三還道王喜在。故意逗他耍道:“縣里差夫的�！蹦腔羰险龥]好氣,聽了差夫只道是崔科,忙把王原放下,趕出來一把扭住張老三道:“賊忘八,你打死了咱人,還來尋甚么?”老三道:“嫂子是咱哩�！被羰峡匆豢�,不是崔科,便放了老三道:“哥在那廂?”霍氏道:“說與崔科相打,沒有回來�！崩先�:“豈有此理,難道是真的?”霍氏道:“怎不真,點(diǎn)點(diǎn)屋兒,藏在那里?不是打死,一定受氣不過投河了�！睆埨先�:“有這等事,嫂子你便拴了門,把哥兒寄鄰舍家去,問崔科要尸首,少也詐他三五擔(dān)谷�！惫�,霍氏依了趕去。恰好路上撞著崔科,一把抓住道:“好殺人賊哩,你誆了咱丈夫錢,不與他請糧,又打死他�！碑�(dāng)胸一把,連崔科的長胡子也扭了。崔科動也動不得,那霍氏帶哭帶嚷,死也不放。張老三卻洋洋走來大聲道:“誰扭咱崔老爹,你吃了獅子心哩!”霍氏道:“這賊忘八打死咱丈夫,咱問他要尸首。”老三道:“你丈夫是誰?”霍氏道:“王喜�！崩先�:“是王喜,昨日沖撞咱崔老爹,我今日正要尋他陪禮�！被羰系�:“這你也是一起的,你閻羅王家去尋王喜,咱只和你兩個縣里去�！背读吮阕�。張老三道:“嫂子他昨兩個相打,須不干咱事�！被羰系�:“你也須是證見�！被羰习牙先帕�,死扭住崔科,大頭撞去。老三假勸隨著一路,又撞出一個好攬事的少年,一個慣劈直的老者,便叢做一堆�；羰系�:“他騙咱丈夫一百錢,不與丈夫請糧�！贝蘅频�:“誰見來?”霍氏便一掌打去道:“賊忘八,先是咱一件衫當(dāng)了五十錢,你嫌少,咱又脫了條裙,當(dāng)五十錢。你瞎里,不瞧見咱穿著單褲么?”這老者道:“崔大哥,你得了他錢,也該與他開�！被羰系�:“是晚間咱丈夫氣不憤的,去罵他一家子拿去,一蕩子打死,如今不知把尸首撩在那里?”指著老三道:“他便是證見,咱和他縣里去�！贝蘅频�:“昨日是他撞咱一頭,誰打他來?”老者道:“這等打是實(shí)了。嫂子我想你丈夫也未必被他打死,想是糧不請得,又吃他打了兩下,氣不憤,或者尋個短見,或者走到那廂去了。如今依咱處,他不該得你錢,不與你糧,待他處幾擔(dān)谷與你吧�！鄙倌赀B叫:“是,是。”霍氏道:“你老人家不知道,他一向賣富差貧,如今上司散荒,他又詐人酒食,才方報冊沒酒食的,寫他票子,領(lǐng)出對分,還又報些鬼名冒領(lǐng)官錢,咱定要官司結(jié)煞�！鄙倌甑�:“這嫂子也了得哩。嫂子,官司不是好打的,憑他老人家處吧�！蹦抢险叩�:“你當(dāng)了裙衫,也只為請糧。今日丈夫不見,也只為請糧。我們公道,處少也說不出,好歹處五名極貧的糧與你,只好二兩五錢銀子,五擔(dān)谷吧�！被羰系�:“誰把丈夫性命換錢哩�！贝蘅七�在那里假強(qiáng),張老三暗地對他道:“哥,人命還是假的,冒糧詐錢是真,到官須不輸他婦人。”崔科也便口軟,處到五兩銀子、八擔(dān)谷�；羰系�:“列位老人家,我丈夫不知怎么。他日后把些差撥來,便這幾兩銀子也不夠使用,咱只和他經(jīng)官立案,后邊還有成說�！睆埨先�:“你如今須是女戶,誰差得著�！被羰线�不肯倒牙。張老三道:“嫂子,這老人家處定了,崔老爹也一加不得了,你怕他后邊有事,再要他寫個預(yù)收條糧票,作銀子加你�！北娙藞F(tuán)局,崔科也只得依處�；羰弦脖慵偈置撋⒘嘶�,自與兒子過活。這邊崔科勞了眾人處分,少不得置酒相謝,又沒了幾兩銀子不題。

卻說王喜也是一味頭生性,只算著后邊崔科害他,走了出去,不曾想著如何過活。隨身只帶一個指頭的刷牙,兩個指的箸兒,三個指頭的抿子,四個指頭的木梳,卻不肯做五個指頭伸手的事。苦是不帶半厘本錢,又做不得甚生理。就是闖州縣,走街坊,無非星相風(fēng)水課卜。若說算命,他曉得甚么是四柱,甚么是大限、小限,官印刃殺;要去相面,也不知誰是天庭,誰是地角,何處管何限;風(fēng)水又不曉得甚來龍過脈,沙水龍虎。就起課也不曾念得個六十四卦熟,怎生騙得動人。前思后想,想起一個表兄,是個吏員,姓莊名江,現(xiàn)做定遼衛(wèi)經(jīng)歷,不若且去投他,只是沒盤纏,如何去得?不如挨到臨清,扯糧船繞進(jìn)京再處。果然走到臨清,頂了一個江西糧船的外水缺,一路扯繞到通灣。吃了他飯,又得幾錢工銀,作了路費(fèi)。過了京師,也無心觀看,趲過了薊州永平,出了山海關(guān),說不盡竿辛萬苦,才到得定遼衛(wèi)。走至那邊。衙門人道:“目下朝廷差宋國公征納哈出,差去催軍糧不在�！钡攘藘扇盏鹊没貋�,去要見。門上道:“你是告狀的,除了帽,拴了裙進(jìn)去;若是來拜,須著了公服,待我替你投帖,若肯見,請見�！蓖跸驳�:“我只有身上這件衣服,你只替我說,表弟王喜拜就是了�！遍T上道:“這里不準(zhǔn)口訴,口里拜帖兒是行不通的�！蓖跸惨娝銮�,道:“不打緊,我自會見,自在那邊伺候�！鼻≈邓鰜�,便向前一偌,道:“表兄,小弟王喜在這里�！蹦乔f經(jīng)歷把頭一別,打傘的便把傘一遮去了。王喜大沒意思,又等他回,便趕過去,把轎杠攀住道:“表兄,怎做這副臉出來?”手下幾掀掀不開,莊經(jīng)歷只得叫請進(jìn)私衛(wèi)來。兩個相見,做了許多腔,道:“下官誤蒙國恩參軍邊衛(wèi),只吃得這廂一口水,喜得軍民畏伏�！蓖跸矀浼�(xì)告訴,遭崔科蔽抑。莊江道:“敝治幸得下官體察民隱,卻無此輩�！绷袅艘惑顼�,道:“請回寓,下官還有薄程。”走到下處,只見一個人忙忙的送一封書帕說:“老爺拜上。”道:“老爺在此極其清苦,特分俸余相送,公事多,不得面別�！比チ�。王喜上手便折,稱來先先二錢六分,作三錢。王喜呆了半日,再去求見門上不容他,又著人吩咐店主人,催起身,只得嘆了幾口氣出門。思量無路可投,只得望著來時這條路走。行了兩日,過了廣寧,將到寧遠(yuǎn)地方,卻見征塵大起,是宋國公兵來。他站在大道之傍,看他一起起過去,只見中間一個管哨將官,有些面善。王喜急促記不起,那人卻叫人來請他,去營中相見。見時,卻是小時同窗讀書的朋友全忠。他是元時義兵統(tǒng)領(lǐng),歸降做了燕山指揮僉事,領(lǐng)兵跟臨江侯做前哨。一見便問他緣何衣衫襤縷,在這異鄉(xiāng)。他備細(xì)說出來的情由,并莊表兄薄情。全忠道:“賢兄,如今都是這等薄情的,不必記他。但你目今沒個安身之所,我營中新死了一個督兵旗牌,不若你暫吃他的糧,若大軍得勝,我與你做些功,衣錦還鄉(xiāng)吧�！蓖跸泊藭r真是天落下來的富貴,如何不應(yīng)允。免不得換了一副纏粽大帽,紅曳撒,捧了令旗令牌,一同領(lǐng)兵先進(jìn)。過了三坌河,卻好上司撥莊經(jīng)歷,解糧餉到前軍來,見了王喜,吃一大驚,就來相見,說他榮行,送了三兩燼禮,求他方便,收了糧。王喜道;“寧可他薄情,也便為他周旋�！弊噪S全先鋒進(jìn)兵。進(jìn)兵時,可奈這些鴉雀,日日在頭上盤繞。王喜也便心上不安。那主將臨江侯陳鏞,又是個膏粱子弟,不曉得兵事,只顧上前,不料與大兵相失了,傳令道:“且到金山屯兵,打探大兵消息。離金山還有百余里,一派林木甚盛。忽聽得林子里一聲銅角,閃出五六百韃子來。臨江侯倚部下有兵萬余,叫奮勇殺上去。全指揮便揮刀砍死,誰知這是他出哨的兵,初時也勝他一陣,不料還有四五萬大兵在后,追不過一二里,他大兵已到,跑得個灰塵四起,天地都黑,兩邊亂砍。全指揮馬已中箭跌倒了,王喜便把自己的馬與他騎,爭奈寡不勝眾,南兵越殺越少,韃兵越殺越多,全軍皆死。王喜因沒了馬,也走不遠(yuǎn),與一起一二百人只逃到林子邊,被追著砍殺,王喜身中一槍,暈倒在地。兩個時辰醒來,天色已晚,淡月微明,看一看地下時,也有折手的、折腳的、斷頭的、馬踹的,都是腥血滿身;那死的便也不動了,那未死的還在那掙跳,好不慘傷;自己傷了槍,也不能走動,走在林子里,只見遠(yuǎn)遠(yuǎn)有人來。王喜道:“可可還剩得一個人,好歹與他走道兒吧。”到面前時卻是個婦人,穿著白,道:“王喜你大難過了,還有大驚,我來救你�！北闶耙恢渲�,在地下畫一個丈來寬大圈子,道:“你今夜只在此圈里坐,隨甚人鬼不能害你,異日還在文登與你相會�！闭f罷這婦人去了。王喜道:“這所在有這婦人,非仙即佛。”又道:“文登相會,這話也不解。但坐在這圈中,若有韃子來,豈不被他拿去,且坐了試一試看�！弊匠醺�,只聽得林子背后,刮刮風(fēng)起,跳出一個夜叉來。但見:

兩角孤峰獨(dú)聳,雙晴明鏡高懸,朱砂鬢發(fā)火光般,四體猶如藍(lán)靛。臂比鋼鉤更利,牙如快刃猶?,吼聲雷動小春天,行動一如飛電。

竟望著王喜撲來,王喜不是不要走,卻已驚得木呆;又兼帶傷,跑不動了。只見那夜叉連撲幾撲,到圈子邊,就是城墻一般,只得把王喜看上幾眼,吼了幾聲,回頭見地上無數(shù)的死人,他便大踏步趕去把頭似吃西瓜般,搜搜一連抓來啃上幾十個,手足似吃藕般,?散?散吃了幾十條,那王喜看了,魂都沒了。那夜叉吃飽了,把胸前揉上兩揉,放倒頭睡了,一覺跳將起來,雙爪把死人胸膛挖開,把心肚又吃上幾十副才去。漸漸天明,王喜道:“若沒這圈,咱一個也當(dāng)不得點(diǎn)心哩,若得到家,咱也只拜佛看經(jīng),謝神圣罷了�！庇值綉�(zhàn)場上看時,看見個人,身邊一個鈔袋,似有物的去捏一捏,倒也有五七兩兵糧,他就去各人身邊都搜一搜,倒搜得有七八十兩。笑了笑道:“慚愧,雖受了驚險,得這橫財,盡好還鄉(xiāng)度日了。”一個人孤孤影影,耽饑受餓了幾日,走到遼陽,恰好撞見莊經(jīng)歷。只道他差回,忙請他到衙,問起,卻是軍敗回來。他就道:“足下如今臨陣逃回,是有罪的了,下官也不敢出首,也不好留足下,還須再逃到別處,若再遲延,恐我衙門人知得不便。”王喜只得辭了。道:“他原是薄情的,只是我身邊雖有幾兩銀子,回家去怕崔科來查我來歷,我且到京師去做些生意,若好時,把妻子移來便是�！币宦废蛑⿴焷�,已不差得一日路。在路上叫驢,集兒上已沒了,只得走著�？匆娺h(yuǎn)遠(yuǎn)一個掌鞭的騎著驢來,他便叫了。不料上驢時掌鞭的把他腰邊一插,背后一攙,曉得他有物了,又欺他孤身客人,又不曾趕著隊,挨到無人處所,猛地把驢鞭上兩鞭,那驢痛得緊,把后腳一掀,把個王喜撲地一聲跌在道兒上,那掌鞭的將來按住,搜去暖肚內(nèi)銀兩,跳上驢去了。比及王喜爬得起來,只見身邊銀子已被拿去,兩頭沒處尋人,依然剩得一個空身。正是:

薄命鄧通應(yīng)餓死,空言巴蜀有銅山。

王喜站在道兒上,氣了一回,想了一回,道:“枉了死里逃生,終弄得一錢沒有,有這等薄命�！弊吡税肷�,見一個小火神廟,道:“罷,罷。這便是我死的所在了,只是咱家妻子怎生得知,早知如此,便在家中崔科也未便奈何得我死�！弊谏袂�,嗚咽哭了半日,正待自縊,只聽得呀地一聲,里邊門響,道:“客官不可如此,人身難得�！眳s是五十來歲一個僧人。王喜把從前事告訴我僧人,僧人勸慰了一番,道:“小僧大慈,是文登縣成山慧日寺和尚。因訪知識回來,不欺抱病,在此兩月,今幸稍痊,不若檀越與小僧同行到敝寺,小僧可以資助檀越還鄉(xiāng)�！蓖跸驳�:“小可這性命都是師父留的,情愿服事師父到寶剎�！边^了兩日,大慈別了管廟道人,與王喜一路回寺。路上都是大慈盤纏,到得寺中,原來這大慈是本寺主僧,那一個不來問候。大慈說起途中抱病,路上又虧這檀越扶持得回,就留王喜在寺中安寓。一日大慈與王喜行到殿后,白衣觀音寶閣,王喜見了,便下老實(shí)叩上十來個頭。道:“佛爺爺,果然在這里相會。”大慈道:“檀越說救夜叉之患的,便是此位菩薩么?敝寺原是文登縣地界。”王喜因道:“前日原有愿,侍奉菩薩終身。如今依了菩薩言語,咱在此出了家吧�！贝蟠鹊�:“檀越有妻有子,也要深慮。”王喜道:“沙場上,火神廟時,妻子有甚干?弟子情愿出家。”大慈道:“若果真心,便在此與老僧作個伴兒,也不必落發(fā),前許資助盤費(fèi),今你不回,老僧就與你辦些道衣,打些齋,供佛齋僧吧。”隨即擇了個好日,不兩日點(diǎn)起些香燭,擺列些蔬果,念了些經(jīng)文,與他起個法名叫做大覺。合寺因叫他大覺道者。自此王喜日夕在大慈房中搬茶運(yùn)水,大慈也與他講些經(jīng)典,竟不思家了。

家中霍氏雖知他是逃在外邊,卻不知是甚所在,要問個信,也沒處問,只是在家與兒子熬清受淡,過了日子。光陰迅速,王喜去時王原才得兩周三歲,后邊漸漸的梳了角兒讀書,漸漸蓄了發(fā),到十五六歲時,適值連年大熟,家中倒也好過了。常問起父親,霍氏含著淚道:“出外未回�！钡街耸聲r,也便陪著母親涕泣思想。只是日復(fù)一日,不見人來,又沒有音信。他問母親道:“爹在外做甚?怎再不見他?”霍氏細(xì)把當(dāng)日說起。王原道:“這等爹又不是經(jīng)商,他在外邊怎么過?我怎安坐在家不去抓尋?”便要起身,霍氏道:“兒,爹娘一般的,你爹去了,你要去尋,同在一家的,反不伴我,你若又去了,叫我看誰?”王原聽了,果是有理,就不敢去,卻日日不忘尋爹的念頭。到十八歲時,霍氏因他年紀(jì)已大,為他尋了個鄰家姓曾的女兒做媳婦。雖是小戶人家,男家也免不得下些聘物,女家也免不得賠些妝奩。兩個做親,才得一月,那王原看妻子卻也本分孝順,便向母親道:“前日要去尋爹,丟母親獨(dú)自在家里,果是不安,如今幸得有了媳婦,家中又可以過得,孩兒是明日便起身去尋父親�！被羰系�:“你要去,我也難留你,只是沒個定向,叫你哪相去尋?尋得見,尋不見,好歹回來,不要使我記念�！庇帜靡患频琅�,一條裙道:“這布道袍因你爹去時是秋天,不曾拿得去,這裙是我穿的,你父親去當(dāng)錢與崔科,這兩件他可認(rèn)得。你兩邊都不大認(rèn)得,可把這個做一執(zhí)照�！惫孟眱蓚�與他打點(diǎn)了行李,曾氏又私與他些簪耳之類。道:“你務(wù)必尋了回來,解婆婆愁煩。”王原便辭別起身。正是:

矢志尋喬木,含悲別老萱,

白云飛繞處,瞻望欲消魂。

想道他父親身畔無錢,不能遠(yuǎn)去。故此先在本府,益都、臨淄、博興、高苑、樂安、壽光、昌樂、臨朐、諸城、蒙陰,莒州、沂水、日照各縣,先到城市,后到鄉(xiāng)村。人煙湊集的處在,無不尋到,又想道:父親若是有個機(jī)緣,或富或貴,一定回來,如今久無音信,畢竟是淪落了,故此僧道星卜,下乃傭工乞丐里邊都去尋訪。訪了幾月,不見蹤跡,又向本省濟(jì)南、袞州、東昌、萊州,各府找尋,也不知被人哄了幾次,聽他說來有些相似,及至千辛萬苦尋去,卻又不是。他并沒個怨悔的心,見這幾府尋不見,便轉(zhuǎn)到登州,搭著海船行走。只見這日忽然龍風(fēng)大作,海浪滔天,曾有一道《黃鶯兒》詠它:

砂石走長空,響喧闐,戰(zhàn)鼓轟,銀墻一片波濤涌。看摧檣落蓬,苦舟椅楫楫橫。似落紅一點(diǎn)隨流送。叫天公,任教舴艋,頃刻飽魚龍。

那船似蝴蝶般東飄西側(cè),可可里觸了礁,把船撞得粉碎。王原只抱得一塊板,憑他涌來涌去。上邊雨又傾盆似倒下來,那頭發(fā)根里都是水,胸前都被板磨破了,虧得一軟浪,打到田橫島沙上擱住了,他便望岸不遠(yuǎn),帶水拖泥,抓上岸來。只見磨破的胸前,經(jīng)了海里咸水,疼一個小死,只得強(qiáng)打精神走起,隨著路兒走去。只一個小小廟兒:

荒徑蓬蒿滿,頹門薜荔纏。

神堂唯有板,砌地半無磚。

鬼使趾欲斷,判官身不全。

苔遮妃子臉,塵結(jié)大王髯。

幾折余支石,爐空斷篆煙。

想應(yīng)空谷里,冷落不知年。

王原只得走進(jìn)里邊暫息,向神前拜了兩拜。道:“愿父子早得相逢。”水中淹了半日一夜,人也困倦,便扯過拜板少睡�；秀眽粢婇T前紅日銜山,止離山一尺有余,自己似吃晚飯一般,拿著一碗莎米飯在那里吃,又拿一碗肉汁去淘。醒來卻是一夢。正是:

故鄉(xiāng)何處暮云遮,漂泊如同逐水花。

一枕松風(fēng)清客夢,門前紅日又西斜。

正身子睡著想這夢,只聽得祠門藪藪,似有人行走,定睛看處,走進(jìn)一個老者來。頭帶東坡巾,身穿褐色袍,足著云履,手?jǐn)y筇杖。背曲如弓。須白如雪。一步步挪來,向神前唱了一個喏。王原見了,也走來作上一個揖。老者問少年何來,王原把尋親被溺之事說了。老者點(diǎn)頭道:“孝子,孝子�！蓖踉謱⑦m才做的夢請教,那老者一想道:“恭喜相逢在目下了。莎米根為附子,義取父子相見。淘以肉汁,骨肉相逢,日為君父之象,銜山必在近山。離山尺余。我想一尺為十寸,尺余十一寸,是一“寺”字。足下可即山寺尋之�！蓖踉x了老者,又喜得身上衣衫已燥,行李雖無,腰邊還有幾兩盤纏,還可行走,使辭了老者,出了廟門,望大路前進(jìn)。因店中不肯留沒行李的單身客人,只往祠廟中歇宿,一路問人,知是文登縣界,他就在文登縣尋訪。過了文登山,召石山望海臺,不夜城,轉(zhuǎn)到成山。成山之下,臨著秦皇飲馬池,卻有一座古寺,便是王喜在此出家的慧日寺。王原走到此處,抬頭一看,雖不見壯麗宏偉,卻也清幽壯雅,爭奈天色將晚,不敢驚動方丈,就在山門內(nèi)金剛腳下將欲安身。只見一個和尚摟著一個小沙彌,兩個一路笑嘻嘻走將出來,把小沙彌親了一個嘴,小沙彌道:“且關(guān)了門著�！闭リP(guān)門,忽回頭見一個人坐在金剛腳下,也吃了一驚,小沙彌道:“你甚么人,可出去,等我們關(guān)門�！蓖踉�:“我也是個安丘書生,因?qū)びH渡海,在海中遭風(fēng)失了行李,店中不容,暫借山門下安宿一宵,明日便行�！边@兩個怪他阻了高興,狠狠趕他。又得里面跑出一個小和尚來,道:“你兩個來關(guān)門,這多時,干得好事,我要捉個頭兒�！笨此麅蓚�正在金剛腳邊催王原出門,后來的便把沙彌肩上搭一搭,道:“你若是極肯做方便的,便容他一宵,那里不是積德處�！鄙硰浀�:“這須要稟老師太得知�！鄙硰浵蚍秸衫锱軄�,說山門下有個人,年紀(jì)不上二十歲,說是尋親的,路上失了水,沒了行李,要在山門借宿,催逼不去,特來稟知師太�！贝蟠鹊�:“善哉,是個孝子了,那里不是積善處,怕還不曾吃夜飯,叫知客留他茶寮待飯,與他在客房宿�！敝灰娭团愠粤孙�,見他年紀(jì)小,要留他在房中。那關(guān)門的和尚道:“是我引來的,還是我陪�！蓖踉�:“小生隨處可宿,不敢勞陪�！豹�(dú)自進(jìn)一客房。這小和尚對著知客道:“羞,我領(lǐng)得來你便來尋�！敝偷�:“你要思量他,只怕他翻轉(zhuǎn)來,要做倒騎驢哩�！贝卧�,王原梳洗了,也就在眾僧前訪問。眾僧沒有個曉得,將欲起身來方太謁謝大慈。大慈看他舉止溫雅,道:“先生尊姓,貴處?”王原道:“弟子姓王名原。青州府安丘縣人。有父名為王喜,十五年前避難出外,至今未回。弟子特出尋訪�！贝蟠鹊�:“先生可記得他面龐么?”王原道:“老父離家時弟子止得三歲,不能記憶。家母曾說是棋子臉,三柳須,面目老少不同,與弟子有些相似�！贝蟠鹊�:“既不相識,以何為證?”王原道:“有老父平日所穿布袍,與家母布裙為驗�！贝蟠嚷犃税腽A,已知他是王喜兒子了。便道:“先生且留在這邊,與老僧一觀。”正看時,外邊走進(jìn)一個老道人,手里拿著些水,為大慈汲水養(yǎng)花供佛。大慈道:“大覺道者,適才有一個尋親的孝子,因路上缺欠盤纏,將兩件衣來當(dāng),你可當(dāng)了他的�！蹦堑廊丝戳艘豢�,不覺淚下。大慈道:“道者緣故何淚下?”那道人道:“這道袍恰似貧道家中穿的,這裙恰是山妻的,故此淚下�！贝蟠鹊�:“你怎么這等認(rèn)得定?”那道者道:“記得在家時,這件道袍胸前破壞了,貧道去買尺青布來補(bǔ),今日胸前親舊宛然,又因沒青線,把白線縫了,貧道覺得不好,上面把墨涂了,如今黑白相間。又還有一二寸,老妻把來接了裙腰,現(xiàn)在裙上,不由人不見物凄然。”大慈道:“這少年可相認(rèn)么?”道者說:“不曾認(rèn)得�！贝蟠鹊�:“他安丘人,姓王名原�！币蛑改堑勒邔ν踉�:“他安丘人,姓王名喜�！蓖踉犃说�:“這是我父親了�！北阋话驯ё�,放聲大哭,訴說家中已自好過,母親尚在,自己已娶妻,要他回去。

莫向天涯怨別離,人生誰道會難期。

落紅無復(fù)歸根想,萍散終須有聚時。

王道人起初悲慘,到此反板了臉道:“少年莫誤認(rèn)了人,我并沒有這個兒子�！蓖踉�:“還是孩兒不誤認(rèn),天下豈有姓名家鄉(xiāng)相對,事跡相同如此的?一定要同孩兒回去�！蓖醯廊说�:“我自離家一十五年,寄居僧寺,更有何顏復(fù)見鄉(xiāng)里?況你已成立,我心更安,正可修行,豈可又生俗念?”王原道:“天下沒有無父之人,若不回家,孩兒也斷不回去�！庇窒虼蟠炔⒏魃鞍葜x道:“老父多承列位師父看顧,還求勸諭,使我一家團(tuán)圓,萬代瞻仰�！敝灰姶蟠鹊�:“王道者,我想修行固應(yīng)出家,也有個在家出家的,你若果有心向善,何妨復(fù)返故土,如其執(zhí)迷,使令嗣系念,每年奔走道途,枉費(fèi)錢財,于心何安?依我去的是。”眾僧又苦苦相勸,王喜只得應(yīng)允了。王原歡喜不勝,就要即日起身,大慈作偈相送:

草舍有凈土,何須戀蘭若,

但存作佛心,頓起西方鑰。

又送王原道:

方寸有阿彌,爾惟忠與孝,

常能存此心,龍?zhí)熳韵啾！?/p>

父子兩個別了眾僧一路來到安丘。親鄰大半凋殘,不大有認(rèn)得的了。到家夫妻相見,猶如夢里。媳婦拜見了公公,一家甚是歡喜。

此時崔科已故,別里遞說他以三歲失父,面龐不識,竟能精忱感格,使父復(fù)回,是個孝子,呈報縣中。王原去辭,都道已開報上司了。其年正值永樂初年,詔求獨(dú)行之士,本省備開王原尋親始末,將他起送至京。圣上嘉其孝行,擢拜河南彰德府通判。王原謝恩出京,就迎了老兩口赴任祿養(yǎng)。后因父母不伏水土,又告養(yǎng)親回籍。不料數(shù)年間,父母年紀(jì)高大,相繼而歿。王原依禮殯葬,自不必說,終日悲泣,幾至喪生,服閉,薦補(bǔ)常德通判,再轉(zhuǎn)重慶同知,所至皆能愛民報國,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門,有由然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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