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回　毀新詩少年矢志　訴舊恨淫女還鄉(xiāng)

香徑留煙,蹀廊籠霧,個是蘇臺春暮。翠袖紅妝,銷得人亡國故。開笑靨夷光何在,泣秦望夫差誰訴?嘆古來傾國傾城,最是蛾眉把人誤。丈夫峻贈俠骨,肯靡繞指,醉紅酣素。劍掃情魔,任笑儒生酸腐。媸相如緣綺閑挑,陋宋玉彩箋偷賦。須信是子女柔腸,不向英雄譜。右調(diào)《綺羅香》

吾家尼父道:“血氣未定,戒之在色�！闭秊樯倌瓴恢O世故,不知利害,又或自矜自己人才,自奇自家的學(xué)問。當(dāng)著鰥居消索,旅館凄其,怎能寧奈?況遇著偏是一個奇妙女,嬌吟巧詠,入耳牽心,媚臉妖姿,刺目掛膽。我有情,他有意,怎不做出事來?不知古來私情,相如與文君是有終的,人都道他無行。元微之鶯鶯是無終的,人都道他薄情。人只試想一想,一個女子,我與他茍合。這時你愛色,我愛才,惟恐不得上手,還有甚么話說?只是后邊想起當(dāng)初鼠竊狗偷的,是何光景?又或夫婦稍有釁隙,道這婦人當(dāng)日曾與我私情,莫不今日又有外心么?至于兩下雖然成就,卻撞了一個事變難料,不復(fù)做得夫婦。你絆我牽,何以為情?又或事覺,為人嘲笑,致那婦人見薄于舅姑,見惡于夫婿,我又仔么為情?故大英雄見得定,識得破,不偷一時之歡娛,壞自己與他的行止。

話說弘治間有一士子,姓陸名容字仲含。本貫蘇州府昆山縣人。少喪父,與寡母相依,織自活。他生得儀容俊逸,舉止端詳,飄飄若神仙中人,卻又勤學(xué)好問,故此胸中極其該博,諸子百家,無不貫通。他父在時,已聘了親,尚未畢姻。十八歲進(jìn)了昆山縣學(xué)。凡人少年進(jìn)學(xué),未經(jīng)折挫,看得功名容易,便易懈于研墨入于游逸。他卻少年老成,志向遠(yuǎn)大。若說作文講學(xué),也不辭風(fēng)雨,不論遠(yuǎn)近;若是尋花問柳,飲酒游山,他便裹足不入。當(dāng)時有笑他迂的,他卻率性而行,不肯改易。進(jìn)學(xué)之后,有個父親相好的友人,姓謝名琛,號度城,住在馬鞍山下。生有一子一女,女名芳卿,年可十八歲,生得臉如月滿,目若星輝;翠黛初舒楊柳,朱唇半吐櫻桃;又且舉止輕盈,豐神飄逸。他父親是個老白相起家,吹簫鼓琴彈棋做歪詩也都會得,常把這些教他,故此這女子無件不通。倒是這兄弟謝鵬十一歲卻懵懂癡愚,不肯讀書。謝老此時有了幾分家事,巴不得兒子讀書進(jìn)學(xué)。來賀陸仲含時,見他家事蕭條,也有憐他之意,道:“賢契家事清淡,也處館么?”陸仲含道:“小侄淺學(xué),怎堪為人師?”謝老道:“賢契著此念頭,便前程萬里,自家見得不足,常常有余。老夫有句相知話奉瀆,家下有個小犬,年已十一歲,未遇明師,尚然頑蠢。若賢侄不棄,薄有幾間書房,敢屈在寒舍作個西席,只恐粗茶淡飯,有慢賢侄,束?不多,不成一個禮,只當(dāng)自讀書吧。”陸仲含著:“極承老伯培植,只恐短才不勝任�！敝x老起身道:“不要過謙,可對令堂一說,學(xué)生就送關(guān)書來。”仲含隨與母親計議。母親道:“家中斗室,原難讀書,若承他好意,不唯可以潛心書史,還可省家中供給,這該去。只是通家教書,要當(dāng)真。他飲食伏待不到處,也將就些,切不可做腔。”果然隔了兩日,謝老來送一個十二兩關(guān),就擇日請他赴館。陸仲含此時收拾了些書史,別了母親,來到謝家。只見好一個庭院:

選戶溪流蕩漾,覆墻柳影橫斜,

簾卷滿庭草色,風(fēng)來隔院殘花。

到得門,謝老與兒子出來相迎,延入中堂相揖。遜仲含上坐,仲含再三謙讓。謝老道:“今日西賓自應(yīng)上坐了�！辈枇T叫兒子拜了,送了贄,延入書房。此老是在行人,故此書房收拾得極其精雅:

小檻臨流出,疏窗傍竹開。

花陰依曲徑,清影落長槐。

細(xì)草含新色,卷峰帶古苔。

纖塵驚不到,啼鳥得頻來。

三間小坐憩,上掛著一幅小單條,一張花梨小幾,上供一個古銅瓶,插著幾枝時花。側(cè)邊小桌上,是一盆細(xì)葉菖蒲,中列太湖石。黑漆小椅四張,臨窗小癭木桌,上列棋枰磁爐;天井內(nèi)列兩樹茉莉、一盆建蘭。側(cè)首過一小環(huán)洞門,又三間小書房,是先生坐的,曲欄綺窗,清幽可人。來館伏侍的,卻是一個十一二歲小丫鬟。謝老道:“家下有幾畝薄田,屋后又有個小圃,有兩個小廝都在那邊做活。故此著小鬟伏侍,想在通家不礙。”晚間開宴,似有一二女娘窺笑的,仲含并不窺視他。自此之后,只是盡心在那廂教書。這謝鵬雖是愚鈍,當(dāng)不得他朝夕講話,漸漸也有亮頭。每晚謝老因是愛子,叫入內(nèi)室歇宿。陸仲含倒越得空書齋獨扃,恣意讀書,十余日一回家。不題了。

只是謝老的女兒芳卿,他性格原是瀟灑的,又學(xué)了一身技藝,嘗道是:“蘇小妹沒我的色,越西施少我的才�！睅最^有本朱淑真《斷腸集》,看了每為嘆息,道:“把這段才色配個庸流,豈不可恨,倒不如文君得配著相如,名高千古�！睕r且又因老擇配,高不成,低不就,把歲月蹉跎�？此�冬夜春宵,好生悒怏。曾記他和《斷腸集》韻,有詩道:

初日暉暉透綺窗,細(xì)尋殘夢未成妝。

柳腰應(yīng)讓當(dāng)時好,繡帶驚看漸漸長。

見他豐神秀爽,言語溫雅,暗想:“他外貌已這如此,少年進(jìn)學(xué),內(nèi)才畢竟也好。似這樣人,可是才貌兩絕了。只不知我父親今日揀,明日擇,可得這樣個人么?”以此十分留意。自謝老上年喪了妻,中饋之事,俱是芳卿管。那芳卿備得十分精潔,早晚必取好天池松夢苦茗與他。那陸仲含道他家好清的,也是常事,并不問他。芳卿倒向丫頭采菱問道:“先生曾道這茶好么?”采菱道:“這先生是村的,在那廝看了這兩張嗚嗚的,有時拿去便吃,有時擱做冰冷的,何曾把眼睛去看一看青的黃的,把鼻子聞一聞香的不香的!”芳卿道:“癡丫頭,這他是一心在書上,是一個狠讀書秀才。”采菱道:“狠是狠的,來這一向,不曾見他笑一笑。”芳卿道:“你不曉的,做先生要是這樣。若對著這頑皮與他戲顛顛的,便沒怕懼了,這也是沒奈何,那一個少年不要頑耍風(fēng)月的。”采菱道:“這樣說起來是假狠了�！�

處館數(shù)月,芳卿嘗時在樓上調(diào)絲弄竹,要引動他。不料陸仲含少年老成得緊,卻似不聽得般,并不在采菱、謝鵬面前問一聲,是誰人吹彈。那芳卿見他這光景,道:“他致誠可托終身,偏要來惹他。父親不在時,常到小坐憩邊采花,來頑耍,故意與采菱大驚小怪的,使他得知;有時直到他環(huán)洞門外,聽他講書,仲含卻不走出來;即或撞著,避嫌折身轉(zhuǎn)了去。謝鵬要來說姐姐時,自娘沒后,都是姐姐看管,不敢惹他;卻又書講不出時,又虧姐姐把竊聽的教導(dǎo)他,他也巴不得姐姐來聽。芳卿又要顯才,把自己做就的詩,假做父親的,叫兄弟拿與他看。那陸仲含道:“這詩是戴了紗帽或是山人墨客做的,我們?nèi)迳�只可用心在八股頭上,脫有余工,當(dāng)博通經(jīng)史;若這些吟詩、作賦、彈琴、著棋,多一件是添一件累,不可看他。”謝鵬一個掃興而止。芳卿道:“怎小小年紀(jì)這樣腐氣?”幾番要寫封情書著采菱送去,又怕兄弟得知;要自乘他歸省時,到房中留此詩句,又恐怕被他人或父親到館中看見,不敢。一日又到書房中來,聽他講書,卻見他窗外曬著一雙紅鞋兒,正是陸仲含的。芳卿道:“看他也是好華麗的人,怎不耽風(fēng)月?”忙回房中寫了一首詩。道:

日倚東墻盼落暉,夢魂夜夜繞書幃,

何緣得遂生平愿,化作鸞凰相對飛。

叫采菱道:“你與我將來藏在陸相公鞋內(nèi),不可與大叔見�！庇峙虏闪夂逅�,又自隨著他,遠(yuǎn)遠(yuǎn)的看他藏了方轉(zhuǎn)。

綺閣痛形孤,墻東有子都,

深心憐只凰,寸緘托雙鳧。

又著采菱借送茶名色,來看動靜。那采菱看見天色陰,故意道一句:“天要下雨了�！敝灰婈懼俸�走出來,將鞋子彈上兩彈,正待收拾,卻見鞋內(nèi)有一幅紙在,扯出來時,上面是一首詩。他看了又看,想道這筆仗柔媚,一定是個女人做的,怎落在我鞋內(nèi)。拿在手中,想了幾回,也援筆寫在后首道:

陰散閑庭附晚輝,一經(jīng)披玩靜垂幃。

有琴怕作相如調(diào),寄語孤凰別向飛。

一時高興寫了,又想道:我詩是拒絕他的,卻不知是何人作,又倩何人與他?留在書笥中,反覺不雅,竟將來扯得粉碎。采菱在窗外張見,忙去回復(fù)。芳卿已在那里等信,道:“仔么了?”采菱道:“我在那里等了半日,不見動靜,被我哄道:‘天下雨了。\’他卻來收這鞋子,見了詩兒后到房中,一頭走,一頭點頭搖腦輕輕的讀,讀了半日也在紙上寫上幾句,后邊又將來扯壞了。想是做姐姐不過,故此扯壞�！狈记涞�:“他扯是惱么?”采菱道:“也不歡喜也不惱�！狈记涞�:“若是無情的,一定上手扯壞,他又這等想看,又和,一定也有些動情;扯壞時他怕人知道,欲滅形跡了,還是個有心人。”不知那陸仲含在那邊廢了好些心,道:“我嘗聞得謝老在我面前說兒子愚蠢,一女聰明,吹彈寫作無所不能,這一定是她做的。詩中詞意似有意于我,但謝老以通家延我,我卻淫其女,于心何安?況女子一生之節(jié)義,我一生之行簡,皆系于此,豈可茍且?只是我心如鐵石,可質(zhì)神明,但恐此女不喻,今日詩來,明日字到,或至泄漏,連我也難自白,不若棄此館而回,可以保全兩下,卻又沒個名目�！闭�在擺劃不下時,不期這日,值謝老被一個大老挈往虎丘,不在家中,那芳卿幸得有這機會,待至初更,著采菱伴了兄弟,自卻明妝艷飾,逕至?xí)�房中來。走至洞門邊,又想道:他若見拒,如何是好?便縮住了。又想道:天下沒有這等膠執(zhí)的,還去看。乘著月光到書房門首,輕輕的彈了幾彈。那陸仲含讀得高興,一句長一句短,一句高一句低,那里聽得?芳卿只得咬著指頭,等了一回,又下階看一回月,不見動靜,又彈上幾彈,偏又撞他響讀時,立了一個更次,意與索然。正待回步,忽聽得呀一聲,開出房來,卻是陸仲含出來解手,遇著芳卿,吃了一驚,定睛一看,好一個女子:

肌如聚雪,鬢若裁云。彎彎翠黛,巫峰兩朵入眉頭;的的明眸,天漢雙星來眼底。乍啟口,清香滿座;半含羞,秀色撩人。白團(tuán)斜掩賽班姬,翠羽輕投疑漢女。

仲含道:“那家女子,到此何干?”那芳卿閃了臉,遙望房中一闖。仲含便急了,道:“我是書館之中,你一個女流走將來,又是暮夜,教人也說不清,快去!”芳卿道:“今日原也說不清了。陸郎,我非他人,即主人之女芳卿民。我自負(fù)才貌,�？致浯迦酥�手,愿得與君備箕帚,前芳心已見于鞋中之詞。今值老父他往,舍弟熟睡,特來一見�！敝俸�道:“如此學(xué)生失瞻了,但學(xué)生已聘顧氏,不能如教了�！狈记浼礈I下道:“妾何薄命如此,但妾素慕君才貌,形之寤寐,今日一見,后會難期,愿借片時,少罄歡曲。即異日作妾,亦所不惜�！彼爝w仲含之衣。仲含道:“父執(zhí)之女,斷無辱為妾之理,請自尊重,請回。”芳卿道:“佳人難得,才子難逢,情之所鐘,正在我輩,郎何恝然?”眉眉吐吐,越把身子捱近來,陸仲含便作色道:“女郎差矣,節(jié)義二字不可虧,若使今日女郎失身,便是失節(jié)。我今日與女郎茍合,便是不義。請問女郎設(shè)使今日私情,日明泄露,女郎何以對令尊?異日何日對夫婿?那時非逃則死,何苦以一時貽千秋之臭啊?”芳卿道:“陸郎,文君相如之事,千古美談,怎少年風(fēng)月襟期作這腐儒酸態(tài)?”仲含道:“寧今日女郎酸我腐我,后日必思吾言,負(fù)心之事斷斷不為。”遂踏步走出房外。芳卿見了滿面羞慚,道:“有這等拘儒,我才貌作不得你的妾,不識好,不識好�！边�望仲含留他,不意仲含藏入花陰去了,只得怏怏而回。一到房中,和衣睡下。一時想起好羞,怎兩不相識,輕易見他,被他拒絕,成何光景?一時好惱。天下不只你一個有才貌的,拿甚班兒?又時自解道:“留得五湖明月在,不愁無處下金鉤。好歹要尋個似他的�！彼剂堪胍�,到天明反睡了去。采菱道:“親娘謊我,那個肯呆?”芳卿道:“真是�！卑岩箒砉饩罢f與他。采菱道:“有這樣不識抬舉的,親娘捱半年,怕不嫁出個好姑夫,要這樣呆物,料也不溜亮的�！狈记潼c了點頭。仲含這廂怕芳卿又來纏,托母親抱病,家中無人,不便省親,要辭館回家。謝度城道:“怎令堂一時老病起來,莫不小兒觸突,家下伏侍不周?”仲含道:“并不是,實是為老母之故�！敝x度誠見他忠厚,兒子也有光景,甚是愁愁不釋。問女兒道:“你一向供看他,何如?”芳卿道:“極好。想為舍坐少,一個學(xué)生坐不住他身子�！敝x度城見仲含意堅,只得聽他道:“先生若可脫身,還到舍下,來終其事�！敝俸�唯唯。到家,母親甚是驚訝。道:“你莫不有甚不老成處,做出事回來?”仲含道:“并沒甚事,只為家中母親獨居,甚是懸念,故此回來�！蹦赣H道:“固是你好意,但你處館,身去口去,如今反要吃自己的了�！边^幾時,謝度城著人送束?,且請赴館,只在附近僧寺讀書。次年聞得謝老女隨人逃走,不知去向。后又聞得謝老撿女兒箱中,見有情書一紙,卻是在他家伴讀的薄喻義。謝度城執(zhí)此告官。此時薄喻義已逃去,家中止一母親,拖出來見了幾次官,追不出,只得出牌廣捕。陸仲含聽了,嘆息道:“若是我當(dāng)日有些茍且,若有一二字腳,今日也不得辨白了�！�

苒荏三年,恰當(dāng)大比,陸仲含遺才進(jìn)場。到揭曉之夕,他母親忽然夢見仲含之父道:“且喜孩兒得中了,他應(yīng)該下科中試,因有陰德改在今科,還得聯(lián)捷�！蹦赣H覺來,門前報的已是來了。此時仲含尚在金陵,隨例飲宴參謁,耽延月余。這些同年也有在新院耍,也有舊院耍,也有挾了妓女在桃葉渡,燕子硯游船的,也有乘了轎在雨花臺、牛首山各處觀玩的。他卻無事靜坐,蕭然一室,不改寒儒舊態(tài),這些同年都笑他。事畢到家,謁母親、親友,也去拜謝度城。度城出來相見,道:“及小兒得先生開導(dǎo),漸已能文,只是擇人不慎,誤延輕薄,遂成家門之丑;若當(dāng)日先生在此,當(dāng)不至此�！笔�分凄愴。

仲含在家中,母親道及得夢事。仲含道:“我寒儒有甚陰德及人�！笔�月,啟行北上,謝老父子也來相送,一路無辭。抵京與吳縣舉人陸完,太倉舉人姜昂,同在東江米巷作寓。兩個扯了陸仲含,同到前門朝窩內(nèi)頑耍。仲含道:“素性怕到花從�！眱蓚�笑了笑道:“如今你才離家一月,還可奈哩�！币膊粡娝�,兩個東撞西撞,撞到一家梁家。先是鴇兒見客道:“紅兒有客。”只見一妓者出來,年紀(jì)約有十七八歲,生得豐膩,一口北音,陪吃了茶,問了鄉(xiāng)貫姓字。須臾一個妓女送客出來,約有二十模樣,生得眉目疏秀,舉止輕盈。姜舉人問紅兒道:“這是何人?”紅兒道:“是我姐姐慧哥,他曉得一口你們蘇州鄉(xiāng)談,琴棋詩寫,無件不通。正說時,慧兒送客已回,向前萬福。紅兒道:“這一位太倉姜相公,這位吳縣陸相公,都是來會試的�！被蹆旱�:“在那廂下?”姜舉人道:“就在東江米巷�！被蹆旱�:“兩位相公俱在姑蘇昆山,有一位陸仲含,與陸相公不是同宗么?”姜舉人道:“近來同宗�！标懪e人道:“他與我們同來會試,同寓�；鄹缈膳c有交么?”慧兒覺得容貌慘然。道:“曾見來�！苯�舉人道:“這等我停曾挈他同來�！苯�舉人叫小廝取兩銀子與他治酒。兩個跳到下處,尋陸仲含時,拜客不在,等了一會來了。姜舉人道:“陸仲含,好個素性懶入花叢,卻日日假拜客名頭,去打獨坐�！标懼俸�道:“并歪曾打甚獨坐�！标懪e人道:“梁家慧哥托我致意�！敝俸�道:“并不曾曉得甚梁家慧哥。”姜舉人道:“他卻曉得你昆山陸仲含�！敝俸�道:“這是怪事?”姜舉人道:“何怪之有,離家久,旅邸肅條,便適興一適興何妨?”陸仲含道:“這原不妨,實是不曾到娼家去。”正說間,又是一個同年王舉人來,聽了,把陸仲含肩上拍一拍,道:“老呆,何妨爭?如今同去,若是陸兄果不曾去,姜兄輸一東道請陸兄。如果是舊相與,陸兄輸一個東道請姜兄,何如?”姜舉人連道:“使得,使得�！标懼俸�道:“這一定你們要激我到娼家去了,我不去�！苯�舉人便拍手道:“辭餒了�！敝灰娡跖e人在背后把陸仲含推著,道:“去,去,飲酒宿娼提學(xué)也管不著,就是不去的,也不曾見賞德行。今日便帶挈,我吹一個木屑吧�！比齻�人簇著便走。走到梁家,紅兒出來相迎,不見慧哥。王舉人道:“慧哥呢?”紅兒便叫:“請慧哥,姜相公眾位在這里�！比チ艘粫�兒。道:“身子不快,不來。”蓋因觸起陸仲含事,不覺凄惻;況又有些慚惶,不肯出來。姜舉人道:“這樣病得快,定要接來�！蓖跖e人道:“我們今日東道都在他一見上,這決要出來的�！苯�舉人道:“若不是陸相公份上,就要毛了�！北屏艘粫�,只得出來與王舉人、陸仲含相見了。陸仲含與他彼此相視,陸仲含也覺有些面善,慧兒卻滿面通紅,低頭不語。姜舉人道:“賊,賊,賊,一個眼色丟,大家都不做聲了�！蓖跖e人道:“兩個不相識,這東道要姜兄做�！苯�舉人道:“東道我已做在此了,實是適才原問陸仲含�！表汈Ь频�,姜舉人道:“慧娘,你早間道,曾見陸仲含,果是何處見來?”只見慧哥兩淚交零,哽咽不勝。正是:

一身飄泊似游絲,未語情傷淚雨垂,

今日相逢白司馬,重抱琵琶訴昔時。

向著陸仲含道:“陸相公,你曾在馬鞍山下謝家處館來么?”陸仲含道:“果曾處來�！被蹆翰挥X失聲哭道:“妾即謝度城之女,芳卿也。記當(dāng)日曾以詩投君,君不顧,復(fù)乘夜奔君,君不納,且委曲訓(xùn)諭,妾不能用。未幾君辭館去,繼之者為洪先生,挈一伴讀薄生來。妾見其年少,亦以挑君者挑之,不意其欣然與妾相好,夜去明來,垂三月而妾已成孕矣,懼老父見尤,商之薄生為墮胎計,不意薄生愚妾以逃,駭妾謂予弟聞之予父,將以毒藥殺予,不逃難免。因令予盡挈予妝奩,并竊父銀十許兩,逃之吳江伊表兄于家。不意于利其有,偽被盜,盡竊予衣裝。薄生方疑而蹤跡之。于遽蹴鄰人,欲以拐帶執(zhí)薄生。予駭謂,所竊父銀尚在枕中,可以少資粥,遂走金陵;生傭書以活,予寄居斗室。鄰有惡少,時窺予。生每以此疑,始之詬詈,繼以捶楚,曰:‘爾故能復(fù)萌耶。\’雖力辯之不我聽,尋以貧極,暗商之媒賣予娼家,詭曰:‘偕予往楊,投母舅�！�予甫入舟,生遽挈銀去。予竟落此,倚門獻(xiàn)笑,何以為情?于君昔日之言俱驗。使予當(dāng)日早從君言,嫁一村莊癡漢,可為有父兒夫妻之樂,豈至飄泊東西,辱親虧體,老父弱弟相見何期?即此微軀,終淪異地�！毖粤T淚如雨注,四人亦為悒怏。姜舉人道:“陸兄,此人誠亦可憐,兄試宿此,以完宿緣�！标懼俸�道:“不可,我不亂之于始,豈可亂之于終?”陸舉人道:“昔東人之女,今陌上之桑,何礙?”陸仲含挽首道:“于心終不安�！币嘬P躇,殊有不能釋然光景。芳卿又對仲含道:“妾當(dāng)日未辱之身,尚未能當(dāng)君子,況今日既垢之身敢污君子?但欲知別來鄉(xiāng)國景色,愿秉達(dá)旦之燭,得盡未罄,斷不敢有邪想也�！北姽操澇�。陸仲含道:“今日姜兄有紅哥作伴,陸兄、王兄無偶,可共我三人清談酒闌�！苯�舉人自擁紅兒同宿,二陸與王舉人俱集芳卿房中。芳卿因叩其父與弟,仲含道:“我上京時,令尊與令弟俱來相送,令尊甚健,令弟亦已能文�！狈记湟蜷_篋出詩數(shù)首,曰:“妾之愧悔,不在今日,但恨脫身無計。”三人因讀其《自艾》詩。有曰:

月滿空廊恰夜時,書窗清話盡堪思。

無端不作韋弦佩,飄泊東西無定期。

又:

客窗風(fēng)雨只生愁,一落青樓更可羞。

惆悵押衙誰個是?白云重見故園秋。

憶父:

白發(fā)蕭森入夢新,別時色笑儼然真。

何緣得似當(dāng)壚女,重向臨筇竭老親。

憶弟:

喁喁笑語一燈前,玉樹瓊葩各自妍,

塞北江南難再合,怕看雁陣入寒煙。

王舉人道:“觀子之詩,怨悔已極,倒思親想弟,令人憐憫。但只恐脫得身去,又悔不若青樓快樂�！狈记涞�:“憶昔吳江逃時,備極驚怖;金陵流寓,受盡饑寒;今人風(fēng)塵,面顏與賈商相伍,遭他輕侮,所不忍言,略有厭薄,假母又鞭策相逼,真進(jìn)退不得自快,惟恨脫之不早,怎還有戀他之意?此時夜已三鼓,王、陸兩人已被酒,陸伏幾而臥,王倚于椅上,亦鼾聲如雷,惟陸仲含自斟自苦茗,時飲時停,與芳卿相向而坐。芳卿因蹙膝至仲含道:“妾有一言相懇,亦必難望之事。妾之落此,心甚厭苦,每求自脫,故常得人私贈,都密緘藏,約五十金,原欲遇有俠氣或致誠人,托之離此陷阱,但當(dāng)日薄生所得只五十金,龜子從中尚有所費,恐五十金尚不足,君能為我,使得返故園,生死銜結(jié)。”仲含道:“仆亦有此意,但以罄行囊,不過五十金,恐不足了此事;芳卿若有此,仆不難任之。”仲含因與圍達(dá)曙。早歸,命仆人把一拜匣,內(nèi)藏包頭并線絳及梳掠送芳卿。芳卿隨將所蓄銀密封放在匣中,且與仆人一百錢,令與仲含,勿令人見。陸仲含便央姜陸兩個與龜子說,要為芳卿贖身。那龜子道:“我為他費銀三百多兩,到我家不上一年,怎容他贖?”王舉人知道,也來為他說,自八十兩講到一百兩,只是不肯,陸仲含意思要贖他,向同年親故中又借銀百兩湊與他。龜子還作腔,虧得姜舉人發(fā)惡道:“這奴才,他是昆山謝家女子,被鄰人薄喻義誆騙出來,你買良為娼,他現(xiàn)告操江廣捕,如今先送他在鋪里,明日我們四個與城上講,著他要薄喻義,問他一個本等充軍�！蓖蹶懚�人,在中兜收,只一百六十兩贖了。眾同年都來與他作慶,他卻于寓中另出一小房與他居住,雇一個婆子伏侍,自己并不近他。陸舉人道:“陸兄,既來之則安之,豈有冷落他在這邊之理?”仲含道:“陸兄,當(dāng)日此女奔我時,也愿為我妾。我道:‘父執(zhí)之女,豈可辱之為妾?’所以拒絕,若今日納之,是負(fù)初心了;但謝翁待我厚,此女于我鐘情,今日又有悔過之意,豈可使之淪落風(fēng)塵?正欲乘便寄書,令其父取回耳�！苯�舉人聽了暗笑道:“強辭,且看后來。”陸舉人與他同寓,果然見他一無茍且。

將及月余,各處朝覲官來。忽然一日,有個江山縣典史來賀陸仲含,且送卷子錢。仲含去答拜,卻是同鄉(xiāng)人,曾于謝老家會酒,姓楊名春,是謝老之舅,芳卿母舅。說話之間,仲含道:“令甥女在此,老先生知道么?”楊典史道:“不知�！敝俸�道:“已失身娼家,學(xué)生助他贖身,現(xiàn)在敝旅。”楊典史道:“學(xué)生來時,曾見家姐夫,他為此女,又思又惱,已致成病。老先生若如此救全,不惟出甥女于風(fēng)塵,抑且救謝度城于垂死,感謝不盡�！敝俸�道:“這何足謝,但是目下要寫書達(dá)他令尊,教他來接去,未得其便,如今老先生與他是甥舅,不若帶他回去,使他父子相逢�！睏畹涫返�:“以學(xué)生言之,甥女已落娼家,得先生捐金贖他;不若學(xué)生作主,送老先生為妾,如今一中舉,娶妾常事。”仲含道:“豈有此理,即刻就送來�！被卦�對芳卿說了,叫了一乘轎,連他箱籠,一一都交與楊典史;又將芳卿所與贖身五十金,也原封不動交還芳卿,道:“前日先生為我費銀一百六十余金,尚未足償,先生且收此,待賤妾回家補足。”仲含道:“前銀不必償還,此聊為卿歸途用費�！狈记渲x了再三,別去。塞上人

這番姜、陸兩人與各同年,都贊他不為色欲動心,又知他前日這段陰德。未幾聯(lián)捷,殿在二甲,做了兵部部屬,告假省親。一到家中,此時謝鵬已進(jìn)學(xué),芳卿已嫁與一附近農(nóng)家。父子三人來拜謝,將田產(chǎn)寫契,一百六十兩送還他贖身之銀。陸仲含道:“當(dāng)日取贖,初無求償之意,”畢竟不收。芳卿因設(shè)一生位在家,祝他功名顯大。后轉(zhuǎn)職方郎,嘗沮征安南之師,止內(nèi)監(jiān)了良請乞,與內(nèi)閣庸輔劉吉相忤,外轉(zhuǎn)參政,也都是年少時持守定了;若使他當(dāng)時少有荀且,也竟如薄生客死異地,貽害老親,還可望功名顯大么?正是:

煦煦難斷是柔情,須把貞心暗里盟。

明有人非幽鬼責(zé),可教旦夕昧平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