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回 蒸僧林六耳報仇 強(qiáng)葷店二客設(shè)計

話表興云老魔設(shè)齋供,款待唐僧師徒道:“往昔愆尤,全仗圣僧西還課涌真經(jīng),盡為懺釋。自今,我仍歸滄海穩(wěn)眠安睡。愿你成就功德,普及一切,保那唐王風(fēng)調(diào)雨順,國泰民安!三藏師徒合掌稱謝,辭別魔王。那魔王收了霪雨,復(fù)還晴朗。師徒挑押經(jīng)擔(dān),歡歡喜喜前行。但見一路:

曙色開烏,晴光散野。東方紅日,似火輪高擁;南向彩云,如錦色平鋪。耳不聞鳩喚,但聽雀噪春晴;目不睹霾陰,惟看曦陽暖布。

三藏師徒前行,過了百里。只見樹木森森,又是一林在目。三藏道:“徒弟們,我想當(dāng)年來時,不曾經(jīng)游此處。如今怎么一林才過,又是一林!行者道:“師父,你忘了前邊那店家老說,當(dāng)初八百里火焰山,也是我徒弟平定了的,弄了那鐵扇,多扇了幾扇,火焰都消.變成這些陰霾深林。我如今心情倦怠,也怕走這左一林,右一林,妖魔疊疊的。上前看有甚村落居人,問一聲有甚曲徑小道,抄彎遠(yuǎn)轉(zhuǎn),過一程也好!比氐:“正是。悟空,我也懶怠走這深林。你看那里有居人,問個路徑!毙姓甙蜒垡豢吹:“師父,那前山腳下,是幾家村舍,待徒弟走出問來。大家且歇著擔(dān)子!

行者走近村舍,只見一個老者在那里曬日色,口里咕咕噥噥的。見了行者道:“爺爺呀,那里來的這古怪僧人,活像個猢猻樣子。莫不是蒸僧林走得冤魂來了?”乃向行者陪個小心道:“師父呵,你不消來驚嚇我,只怨你自家不是。放著從山路小道兒不肯過去,偏要往這林中走。撞著妖魔,蒸了你吃,與我老漢子無干,體得要走村舍來驚嚇人家!毙姓叩:“老人家,休得要睜著兩只眼說鬼話,我是上靈山取經(jīng)回來的長老。甚么過這林,妖魔蒸吃?且是你方才自家口里咕咕噥噥,你倒有些驚嚇人!

老漢道:“長老,既是取經(jīng)的,可是當(dāng)年唐僧么?”行者道:“唐僧便是我?guī)煾浮!崩蠞h道:“你卻是何人?”行者道:“我是他大徒弟,叫做孫行者!崩蠞h道:“再有何人?”行者道:“還有師弟豬八戒、沙和尚!崩蠞h搖著手道:“莫要高聲,幸然你撞著我老漢。這冤孽正為你們,苦了往來多少和尚,白白的送與妖魔受用!毙姓呗牭,忙問道;“老人家,我不明白這緣故,你可從頭與我說!崩蠞h道:“長老,你們當(dāng)年來時,不知甚神通,過了這八百里火焰山。聞?wù)f熄了火焰,滅了妖精,誰知火焰熄了,卻變成許多雨水陰霾。深林長怪,便盤據(jù)在內(nèi)。這個林乃叫做蒸僧林。不知何處來了一個妖怪,他說當(dāng)年被甚么取經(jīng)僧人幾金箍棒、九齒鈀,把他打的嗚呼哀哉。這仇恨不消,如今專一與僧人做對頭。若是過往客商,坦坦直走,一毫無礙。只有僧人,被他拿到了,上蒸籠蒸熟,加上作料兒受用。前日有個長老過此,也是我勸他小道轉(zhuǎn)路去。他不肯信,被妖魔拿去蒸了。故此我方才疑你是他的魂靈兒。遠(yuǎn)遠(yuǎn)見你走來,只恐又是個送命的,所以咕噥。如今妖魔專恨的是取經(jīng)僧人,你如何去的?”行者聽了便問:“老人家,這轉(zhuǎn)路小道,卻從那里走去?”老漢道:“從我這屋傍有個通路!

行者得了信,走回對三藏把老漢

話說知。三藏道:“悟空,再不消講了。當(dāng)年來時,被你金箍棒打死了多少精怪,這冤恨難道不種了根因在此。既是燕僧林難過,只得往小道轉(zhuǎn)路!卑私涞:“釘鈀的仇恨,只該尋釘鈀出氣,與我老豬何干?如今釘鈀已在靈山庫,妖怪那里尋的見。若要蒸我一個活活的和尚,怎么蒸?”三藏道:“徒弟,蒸僧之意,料不是上蒸籠。還是酷炎狠熱,教行道的僧人受不得炎熱,成了傷玻但不知這妖魔有甚神通本事?”沙僧說:“師父,如今莫問他有甚本事。既大哥問了信,有個通路小道,只得轉(zhuǎn)路去吧!睅熗竭M(jìn)挑起擔(dān)子,走向村舍來。

卻說比丘僧與靈虛子坐在山頂上,看著唐僧師徒點化了興云魔王,安靖了霪雨林,坦然前行,心中甚喜道:“也是真經(jīng)感應(yīng),并未曾有分毫褻瀆!眱蓚從山頂上行走過來,又見唐僧們過深林,攔阻進(jìn)退趑趄。比丘僧向靈虛子道:“師兄,你看唐僧們歇下?lián)?東張西望,又是深林在前?催@深林,云氣騰騰,非煙非火,鳥雀兒也不見一個高飛,必定又是甚么妖魔在內(nèi)。唐僧呵,想是你們機(jī)心未凈,只恐魔頭復(fù)生也!膘`虛子道:“師兄,寶藏原無阻礙,機(jī)心實有纏繞。我與你既承認(rèn)了保護(hù)前來,說不得為他探聽個坦途,指引他個大道前去。”

他兩個遂變了兩個客商,下得山巔,忙奔林路。原來那林西頭許多客店,兩個走入店中,只見店小二捧了兩鐘茶湯道:“客官,吃飯么?”比丘僧道:“我們是吃齋的,潔凈茶飯便吃!钡晷《:“客官,我這里近日不許賣素飯。如要賣素飯,大王便要來查問客人來歷,恐怕是僧人長老假份在內(nèi)!膘`虛子道:“有一等神僧,能變化,且形不露。那妖魔那里認(rèn)得,查出來歷?”店小二笑道:“我們店家可瞞,大王卻靈,那里瞞得?一見就知是假扮的,定將繩捆了到洞,蒸熟受用。”靈虛道:“這等看來,僧人難走這林,卻從那里過去?”店小二道:“有個轉(zhuǎn)路,只是地僻道險,崎嶇難走!北惹鹕:“行車馬匹,可過得么?”店小二搖頭道:“過不得,過不得!北惹鹕f:“既是大王要查吃素的,我們不吃葷,只說吃了!钡晷《:“瞞不得他,他更知道!膘`虛子道:“店小二哥,這魔王叫做甚名號?”店小二道:“也只知他叫做六耳魔王。他恨的是僧人,不知甚么緣故。”比丘僧聽了道:“我這知緣故了。此魔神通,連如今我們到此,只恐也就知了。卻與唐僧師徒大有往因。師兄,我們不必前去,當(dāng)指明孫行者。這件往因,都是他做下的冤家債主!闭f罷,叫聲:“小二哥,你備下飯,我們尋一鄉(xiāng)客就來!

兩個出了店門,直奔山腳下來。只見三藏師徒,走到老漢門前,正計較轉(zhuǎn)小路前行。那老漢攔著三藏道:“長老,你有這多行李擔(dān)包,如何過得這崎嶇峻路?”三藏道:“如今大路又有妖魔,小路又難帶行李,如之奈何?”三藏憂心,即見如面。忽然兩個客官走到面前道:“列位師父,是那里去的?這柜擔(dān)是甚寶貨?”三藏道:“小僧是大唐僧人,到靈山拜佛求經(jīng),這柜擔(dān)都是經(jīng)文。如今要過這山路往東去。”客官道:“入國問禁,走路也要訪問道途事實。豈不知和尚難過蒸僧林,柜擔(dān)走不得崎嶇路。如今沒個計較,可不徒取了經(jīng)卷來?”只見老漢道:“此事已不難,師父們從小道窄路上過去,把這經(jīng)柜擔(dān)包托煩二位客官,只說是販來的客貨,便就過去了!笨凸俚:“更是我二人,只好照顧,怎能挑得?就是能挑,一人只好一擔(dān),怎能挑得這許多?”三藏道:“這村落有代挑漢子,煩他送一程也罷。”老漢道;“我這大王,一村大小都熟識,瞞不得!毙姓咝Φ:“你們空設(shè)計較,不知老孫手段。方才要走小道之意,一則是師父懶待走林,一則是我老孫不耐煩走大路。若是假扮客官貨,何必去求外人。如今師父不先同八戒、沙僧過小道前去,待徒弟挑著擔(dān)子,押著馬,從林中前去。”三藏道:“徒弟呀,那魔王專尋僧人,你怎送上他門?”行者道:“說不得到此地位,只得用過機(jī)心!蹦司桶涯樢荒,變的與兩個客官一樣?凸傩Φ;“小長老,你變的果然像我等。只恐不中用,過不得林去。”行者道:“二位客官,你怎見的過不得林去?”客官道:“我小子有些見解處,試說與你聽。”乃說道:

“這妖怪,善聆音,世事他偏辦的真。

你未說,他已聞,千里通靈響應(yīng)聲。

能變化,最虛靈,風(fēng)順從交到處聽。

多敏捷,便聰明,真假難瞞這妖精。”

行者聽了道:“客官,據(jù)你說來,我老孫也識得他了;谖耶(dāng)初不該在如來前一金箍棒送了他路。聞此魔已絕種,如何又在這林作祟?”客官道:“小長老,看來還是你往因未盡了!卑私渎犃艘粫:“大師兄他既攬了這買賣,趁早挑擔(dān)同客官過林去,我伴師父過山徑小道去也!比、沙僧便欣然前走。行者笑道:“師父,且轉(zhuǎn)來.說便是這等說,還有幾分不妥。師父上靈山為何,本那一點志誠在那里?豈有到狹路上,把真經(jīng)拋棄,托與別人,自己能安心前去?”三藏被行者一句提明,說:“悟空說的是。我也只因要走小路,就忘了來為何事。如今也不管他妖魔,一意只是大道走吧!卑私涞:“師父,孫行者他便會變客官,你看他如今站在你面前,就像南來北往的行商坐賈,我們卻不能!毙姓叩:“呆子,你如何不能?若是叫你變小和尚,標(biāo)致沙彌,去騙人齋,便就能了。”八戒道:“便是能變,只恐師父不能!鄙成。“二位師兄,何勞爭講。我想當(dāng)年來時,過滅僧國,我等怎入城?”三藏道:“徒弟,我倒也忘了。曾記得,戴了帽子,半夜裝做客人進(jìn)城。如今我與你們尋頂帽子戴了,趁月色過林去吧!毙姓叩:“千算萬算,那妖魔件件都知,你算總不中用。只是師父平日以志誠無假,從權(quán)戴頂帽子還無礙!蹦讼蚶蠞h求借一頂帽子戴了。八戒、沙僧說不得也效行者,搖身變了個客官模樣,挑著,押著馬,只等東方月上方行。那兩個客官乃辭別唐僧道:“師父,好生小心過林,我們先去,離你不遠(yuǎn)。若是能為你欺瞞的妖魔,讓你放心過去,也是方便功德!比睾险品Q謝,二客去了。

三藏師徒方才坐在老漢家內(nèi)。那老漢倒也好善,忙備了茶點,款待三藏說道:“師父,老漢留便留你,也怕逆了魔王怒僧之意。但是我這村間,還不屬他林,他不甚深怪。若是那林頭店小二家,便要你們吃葷哩!比芈犃,大驚道:“老人家,怎么店家要我們吃葷?”老漢道:“師父,過客若是不吃葷,他便要來查看,恐有僧人假投客商瞞哄店家!卑私涞;“我們吃不吃,他如何查的出來?”老漢道:“他便會查!比氐:“我們把馬喂飽了,說不得再擾老人家茶點。等東方月上,徑過店去吧。”老漢道:“林長路遠(yuǎn),怎挨饑餓?”三藏道:“我們出家人熬的清,受的淡,便是一兩日無齋也過了。”八戒道:“師父是句果子話,徒弟要挑重?fù)?dān),束著肚子卻難。”師徒正說,只見東方月上,那月乃三五良宵,明朗十分,有如白日。怎見得,但見:

扶疏桂影映長空,真是清輝萬古同。

莫道山僧無所似,祥心一點照光中。

話表蒸僧林,那里起得這個名色?只因當(dāng)年孫行者棒打強(qiáng)賊,三藏縱放了心猿,被六耳獼猴假變了行者,他真假兩個莫辨,連菩薩也沒奈何。只鬧到如來前,被金缽盂蓋著,他方才露了本相,此時只該聽如來發(fā)落他。行者恨他打傷師父,搶奪包袱,劈頭一鐵棒打滅了他。他種類雖絕,這一靈不散,懷恨孫行者道:“你也是我一類,怎下這無情?”乃走到這林來。當(dāng)年這林乃火焰山中路,居人苦炎熱,被行著平復(fù)轉(zhuǎn)了清涼。聞知是僧人平復(fù)的,每每店肆尊敬僧人。這妖魔恨行者,專一在這林弄炎熱,蒸和尚。故此起了個蒸僧林。便是這妖魔拿倒了和尚,名曰蒸了吃,實是炎酷當(dāng)他不起。往來僧人道行淺的,皆被他害。

卻說這妖魔聰明伶俐,聲入心通,變化莫測。當(dāng)原前,比行者神通更高幾倍。只是行者皈依了正果,這妖魔離經(jīng)背道,一心只要與僧人報仇隙。故此還有些障礙。

這日正在洞中,叫小妖摘桃獻(xiàn)果,忽然大笑一聲。小妖問道:“大王,如何發(fā)這大笑?”妖魔道:“當(dāng)年的對頭取了經(jīng)回,他也識我這一種往因,在那林西設(shè)計,趁月過林。如今拿上蒸籠,蒸熟了盡受用。只是信佛人吃齋把素,便是個油水素饃饃一般,汝等小妖速傳與林西店肆,待他來投店,務(wù)要把葷強(qiáng)他。他若吃了葷食過蒸林哩,你們大放炎蒸,蒸的他悶昏昏暈倒,便把繩索捆入洞來,再等。我決心報他棒打之仇!北娧:“大王,他們?nèi)羰遣豢铣匀?也不投店,如之奈何?”妖魔道:“你直把他經(jīng)擔(dān)搶人店肆,他自然投店!毙⊙齻兟犃说:“有理,有理!

乃到林西店肆人家說:“西來有四個僧人,押著馬垛,挑著擔(dān)子。你們安歇他,大王叫必要強(qiáng)他食葷腥,破了他戒行。”店小二道:“他若不肯,何如處置?”小妖道:“大王叫設(shè)個方法兒強(qiáng)他!钡晷《:“曉的了!眳s怎樣設(shè)方法,強(qiáng)人食葷,要算計唐僧?且聽下回分解。

總批:

和尚吃一頓葷,便有油水。如今和尚胖的極多,想僅從強(qiáng)葷的來也。

有些障礙,來滅了神通。是大知識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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