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十 回 兩僧人抵回經(jīng)擔 眾老妖慶賀靈芝

話說三藏聽得前路分作三道,經(jīng)擔不見,忙忙趕著馬垛子道:“徒弟們,快去找你各人經(jīng)擔!行者道;“八戒、沙僧他兩個的擔包,在那左路倚門兒里;只是徒弟的兩包不見!闭f間,已到三岔道口。八戒道:“師父,我與沙僧擔包,俱在左路。師父可趕著馬,同徒弟順去吧!毙姓叩:“師弟,你便同師父順路左去,我的擔包多是在小路。你看那妖氣漫漫,定是那老頭子作怪。你兩個且去挑轉那擔包來,在這中途等;我去小路我那擔子來!卑私洳灰赖:“你找你的,我挑 IO9我的。到前途總路,出來相會!比氐:“悟能,你主意差了。古語說的好:三條路兒中間行。況我出家人,取了真經(jīng),不從大道中行,如何走那傍門小道?”行者說:“師父講的有理。師弟兩人快去挑轉那兩擔,到師父處來;我去小路找尋,也到此一同前去!毙姓哒f罷,地下取了一條排杖,往小路飛走。八戒與沙僧只得也取了禪杖,從左路找來。三藏乃卸了馬垛,坐在中路等候他三人。

且說八戒與沙僧走了三五里路,都是彎彎轉轉,高高低低,那里見經(jīng)擔?八戒說:“師兄分明說我們擔子在左路,怎么不見?你看那前途沒路,只有一門閉著,想必此門是通道!鄙成:“我與師兄打開此門去看!卑私湔f:“未可造次,倘或是人間后門住宅,怎便去打?”沙僧說:“待我門縫兒里看看著!蹦讼蜷T縫一看,只見四包經(jīng)擔在內(nèi),那傍門兒緊閉不開。沙僧那里顧甚理法,舉起禪杖,亂打亂劈,把兩扇門兒打開。他兩個挑起擔子,依舊轉回大路。只見唐僧坐在地埃,見了八戒、沙僧挑著兩擔走來,一面喜,喜的是兩人找著經(jīng)擔來;一面憂,憂的是行者去了半晌,不見前來。

卻說孫行者執(zhí)著一條禪杖,往小路而來。果然那密林狹隘之處,兩個經(jīng)包在地。為何八戒、沙僧擔包,無妖氣漫空?蓋因他兩個一點老實恭敬心腸,一意直去找尋挑擔。只有行者機變,又動了個矜驕心,他的經(jīng)包遂惹了些妖氣。只待行者見了經(jīng)擔,一則喜心生,一則正念發(fā),那妖氣遂散。依舊行者把禪杖繩拴,挑回大道。三藏見了行者挑著擔子,方才放心。師徒們由中路前行。正是:

履道坦坦莫邪行,一入邪途怪便生。

試問前行何是正,但教性見與心明。

話說天竺山谷,小鹿兒正病,忽然見背經(jīng)的是個小妖,走入谷來報道:“祖公為郎君請了兩個僧人,帶得幾擔經(jīng)文來課誦,保佑郎君災病消除。不意小的們從傍路來,遇虎,只得棄了前來;祖公押著兩包,從小路兒來了!毙÷孤犃梭@道;“祖公如何請僧人到山谷來?僧人見我們成精作怪,萬一謀合獵戶,惹出禍事,不為利便;若是經(jīng)文能消災病,我們自家課誦,豈不為靈?汝當速迎去說知祖公,叫他把僧人辭去,把經(jīng)包好生背負了來。況且我谷前生出一枝靈芝瑞草,正要請祖公來計較慶賀,汝等快去快去!北娦⊙w出谷門,上前迎老麋妖。

卻好老麋同著比丘僧兩個小路走來,見了小妖。小妖把小鹿

話說出。麋妖聽了想道:“正是,我一時見差了,幽谷洞中,怎說做修善人家?”乃隨向二僧道:“師父,本當請你到我孫兒家,無奈昨夜家婢產(chǎn)了孩子,房屋不潔,怎修善事?暫屈二位林中少坐,待我老漢去取幾貫謝儀,作為路程一齋!北惹鹕犃诵Φ:“這孽障設詐!也罷,我只要唐僧師徒經(jīng)擔保全;從東大道去了,管他作甚?”乃隨口答道:“小僧也為走路力倦,正要少歇。叟里可先背負經(jīng)包前去,待我少歇,再走將來!摈缪笙,叫小的背著假經(jīng)包,往前飛走去了。

比丘僧乃與靈虛子說道;“師兄,我與你原以菩提正念保護真經(jīng)。既已知孫悟空的機變生怪,如今未免變幻行術,與機謀何異?”靈虛子答道:“師兄,如來原容我以法術保經(jīng)。我想為保經(jīng)而行變幻;就是變幻亦為菩提。但妖魔騙經(jīng)非正,我等保經(jīng)非邪。經(jīng)已保護前行,我等莫要顧此麋妖,且往唐僧前路去吧。”按下比丘僧與靈虛子,離小道撇了麋妖,徑直前行去了。

且說老麋妖押著小妖背負的兩個小包,乃是菩提珠子變的。比丘僧既去,他把小路內(nèi)兩塊石頭變作經(jīng)包,換了菩提珠去。這小妖壓的背痛,歇在地下。那老妖催他快走,到得谷洞來,小鹿接著道:“祖公,孫兒病體托賴福庇,谷外長出一個靈芝,孫兒聞了這靈芝氣味,把病好了九分。正要差小的來接你過谷,慶賀此芝不期降臨。聞說得了真經(jīng),請得兩僧來修善事。僧人如何來得?識破我等情節(jié),不便,不便!崩涎:“二僧已離了去。經(jīng)文叫小的背了來也!毙÷沟:“先看了經(jīng)文后,再看靈芝!崩涎姥,乃叫小的扛過包來。小妖方才去扛,只見:

兩個經(jīng)文包子,方方兩塊石頭。

小妖驚異把眉愁,怪道肩筋壓就。

小鹿見了道:“祖公,怎么把兩塊大蠻石頭,叫小的背來,說是經(jīng)擔?”老妖驚道:“古怪,古怪。這分明是那和尚弄了神通,愚哄了我也。此仇不得不報!”小鹿道:“祖公,這不過和尚愚哄你,安得為仇?”老妖乃附耳把麝香的

話說出,小鹿聽了道;“孫兒病已好了,祖公莫疑此。且把靈芝慶賀慶賀!蹦私行〉娜〕鲮`芝來與祖公一看。小的取出來,但見:

五色靈根獻瑞,一株古柏生芝。

想同麟鳳毓明時,通此奇葩出世。

老麋妖見了,把經(jīng)包心事且丟開,乃向小鹿道:“果然好一個靈芝。我聞地產(chǎn)靈芝瑞草,大是禎樣;況你災疾安痊,更當作賀。只是我當年結契了幾個老友,久未聚會,如今趁此名色,邀請他們到這谷里來,就做個靈芝會,有何不可?”小鹿聽了大喜道:“祖公說的有理。但不知結契的老友是誰?孫兒好寫簡去請。”老妖道:“老友有五個;一個是大樹崗古柏老,一個是長年澗靈龜老,一個是這南山頭峰五老,一個是北山后玄鶴老。”小鹿道:“孫兒久也知這四老,卻如何說五位?”老妖道:“連你公,便是五老!毙÷剐Φ:“正是,正是!詫懥怂膫簡帖兒,上寫著:

幽谷奇逢,靈芝挺出。

既在契交,當邀共賞。

麋老拜請

話說這四老乘閑,懼靜養(yǎng)在山中。忽然見幽谷小鹿兒送帖,邀慶靈芝會。乃相約到幽谷相見了老麋,各敘禮節(jié)。當下小鹿備了酒筵,十分整齊。叫小妖吹打起來,甚是熱鬧。怎見得?但見:

笙簫聒耳,肴核盈眸。金屏開孔雀,繡褥擁青鸞。幾筵上擺著異品嘉珍,壺瓶內(nèi)盛著瓊漿玉露。雖無龍肝鳳髓,卻有熊掌猩唇。莫道山中無異味,須知妖怪設長筵。設的是谷種不死災殃愈,慶賀靈芝不老年。

當筵前,只見南山峰五老開口說:“靈芝呈瑞,乃是古柏老翩翩佳孕。我老拙有一首七言四句奉贈!蹦苏f道:

“昆岡有樹郁森森,根結奇芝在石陰。

不是千年培德茂,怎能佳蔭出林深?”

古柏老聽了,拱手謝道:“老朽幸毓得此族,何勞峰五老過譽。既然承教,敢不奉酬一韻!蹦苏f道:

“太華頂上郁蒼蒼,高出云霄列五行。

萬載巍峨形不變,與天無極慶齡長!

玄鶴老聽了,乃向靈龜老說:“峰五老不慶麋鹿老令孫災病得此靈芝,回春納福,他兩個彼此詠和,卻與主東無情?”峰五老聽得道:“老拙非是與主東無情,乃是因靈芝與古柏老有些瓜葛,偶發(fā)此詠。二老既見誚,老拙也有一詠,奉敬三位老契友,但求滿酌一觴!蹦苏f道:

“松下陪猿兩契清,澗邊伏氣萬年靈。

公孫出谷棲神處,玄牝成名四體馨!

峰五老吟畢,老麋妖聽得一句“四體類”字,乃忿然作色起來,向眾老說道:“馨者,香也。體有香,正老拙昨日一宗心事。”眾老問道:“有那宗心事?”老麋妖道:“往常孫兒得病,料眾老備知。只因醫(yī)藥不效,偶遇著東土取經(jīng)幾個長老。那為首的倒也淳良,不匡他有一徒弟,像貌古怪,心地狎邪。盜香成病,就是此徒。我想他盜我孫之寶,我遂騙他之經(jīng)。自大村岡一路前來,三岔界口分道。誰知他識破,弄個神通,把兩塊蠻石變作經(jīng)包,到騙了我小的們與他出力,背負了二、三十里遠路。為此氣地不過,要與這和尚報仇。孫兒又過得了靈芝仙氣,疾病已安,要慶此寶芝。老拙又想,眾老友所望的長齡,這靈芝瑞草乃是奇物。故依著孫言,先請列位到此慶賀靈芝為會。方才峰五老詠中說出馨香,故此動了老拙這一宗心事。”只見玄鶴老聽得說道:“原來是這起僧人,取得靈山真經(jīng)回來了。麋老,你不如丟開這宗心事,莫要講他吧!绷龁柕:“怎麋莫講他?”玄鶴老道:“這取經(jīng)僧,我盡知他來歷,神通本事。他往年路過金平府,這府屬有座青龍山,有個玄英洞,中有三個妖精:第一個號辟寒大王,第二個號辟暑大王,第三個號辟塵大王。這妖精神通廣大,聽得取經(jīng)僧到,他知唐僧乃十世修行,要謀他食,說食了他長生不老。那知他有三個徒弟,都有神通本事。后來長老食不成,卻被他請下天兵驅除了。今日回來,定是此僧。”老妖聽了道:“玄鶴老,你不說,我也不知。既是唐僧十世修行,食他長生不老,我等怎肯放他前去,必須捉了他來,方遂其意!敝灰姺逦謇险f:“老拙也曾聞說,唐僧去時,比來日不同。來的之日,凡胎肉體,妖魔可傷的他。今日回去,已證了菩提大道,難以害他。但是取來的真經(jīng),果乃天文地理,成仙作佛的寶卷。我們?nèi)舻媒馕蛄?可以與天齊壽!惫虐乩险f:“既是這樣寶卷,也當設法取了他包擔,大家課誦看念也好!膘`龜老說:“他徒弟既有神通本事,能驅除青龍山妖魔,不要惹他吧!卑焉嘁簧,將頭一縮。老麋妖笑道:“龜老休要長他人志氣,滅自己威風。他師徒不過四人,我等人眾,奪了他經(jīng)擔來,各自分散,回岡的回岡,歸谷的歸谷,任他神通,也難保全回去!北娧в嬢^了,收了酒筵,齊往三岔路趕來不提。

卻說唐僧師徒找尋了經(jīng)擔,從中道行走。八戒道:“師父,徒弟們難道只挑著擔包,走著道路,隨這肚子里含冤叫屈?好歹到前途.看那里有賣飯的人家,或是庵觀寺院,隨便吃些齋飯,再趕路程!比氐:“徒弟,不但你腹饑,我也餓了。悟空,可到前邊林子內(nèi)且歇片時?茨抢镉斜阋顺札S之處,吃些齋飯再走!毙姓咭姥,便走到林內(nèi)歇下?lián)。往林中遠近一望,那兒有寺院人家,盡還是長途林樹。師徒正然嗟嘆。

卻說那比丘僧到彼,見唐僧師徒歇下經(jīng)擔,東張西望,乃向靈虛子說:“取經(jīng)人遠路辛苦,多是饑餓了。師兄可上前探他個意念,莫要三心二意,又動了邪念!膘`虛子聽了,即變個鹿兒到林內(nèi)。聽得唐僧師徒嗟嘆,沒有個化齋之處,回來復了原形,向比丘僧說知。比丘僧道:“此事不難!蹦私徐`虛子計較個法兒。靈虛子道:“弟子設個移山倒海法。離此有個洗心庵,久無僧祝弟子移這庵在路前,再攝些飯食。師兄變個老僧;我弟子變個沙彌,敲動木魚,唐僧師徒聞聲自然奔至。那時管他師徒飽腹,節(jié)力而行!北惹鹕姥,靈虛子果移了座空庵在路。老僧敲著木魚誦經(jīng)。

卻說老麋妖一同眾妖趕上唐僧經(jīng)擔,不敢造次奪齲也知行者利害,便乃叫玄鶴老近林來聽他們說甚言語。只見師徒們嗟嘆,沒個化齋飯的寺院人家。玄鶴老聽了備細,把唐僧話向眾妖說出。老麋妖笑道:“是誰嗟嘆餓的緊呢?”玄鶴老道:“只有那豬頭嘴臉的,在那里哼哼卿卿叫餓!崩削缪:“正好,正好。便是竊麝的仇人。看前路可有設法兒奪他的包擔之處?眾老,務要計較計較!惫虐乩系:“走過前路,再作計較!狈逦謇险f:“不須計較,我們可變做個小廟兒,燒煙煮飯。那和尚必然來化齋。待我把碎石變作饃饃,入他腹中,莫說經(jīng)擔難挑,連他路亦難走!膘`龜、玄鶴二老大喜,乃走在前途,變了一座小廟,上懸一匾寫著“齋心廟”。他為何立匾寫個“齋心廟”?因見路左有個洗心庵,這妖魔恐唐僧們見名投入。畢竟圣僧能破妖氛,看了齋心、洗心庵廟,行者的神通機變,自然驅邪入正。且聽下回分解。

總批:

南華老仙云:“萬物皆出于機,入于機!睓C不可少,但令人由而不知耳。有心為機變,善亦成魔;況為惡乎?故至人忘機,寂然不動,感而道通。入鳥不亂群,入獸不忘行,何妖怪之有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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