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百八十七

列傳第一百三十三外戚

○獨孤懷恩 竇德明 侄懷貞 族弟孝諶 孝諶子希瑊 希球 希瓘 希瓘從父弟維鍌 長孫敞 從父弟操 趙持滿附 武承嗣子延秀 從父弟三思 三思子崇訓(xùn) 從祖弟懿宗 攸暨 攸暨妻太平公主 從父弟攸緒 薛懷義附 韋溫 王仁皎 子守一 吳溆 弟湊 竇覦 柳晟 王子顏

自古后族,能以德禮進(jìn)退、全宗保名者,鮮矣。蓋恃宮掖之寵,接宴私之歡,高爵厚祿驕其內(nèi),聲色服玩惑于外;莫知師友之訓(xùn),不達(dá)危亡之道。故以中才處之,罕不覆敗;亦由重植之木,自然顛披也。明哲之君,知驕侈之易滿,榮寵之難保;授任各當(dāng)其才,祿位不過其量;告之以天命不易,誡之以大義滅親;使居無過之地,永享不貲之福,與國終始,不失其所以親也�！兑住吩�:「震來虩虩,恐致福也�！褂衷�:「婦子嘻嘻,失家節(jié)也。」與其愛而失節(jié),曷若懼而致福?魏氏懲漢人之?dāng)?著矯枉之法:幼主嗣位,母后不得臨朝;外氏無功,時主不得封爵。雖曰刻薄,而卞、甄之族,竟無大過�；侍剖苊�,長孫、竇氏以勛賢任職,而武氏、韋氏以盈滿致覆。夫廢興者,豈天命哉,蓋人事也!竇威、長孫無忌各自有傳,其余載其得失,為《外戚傳》,以存鑒誡焉。###?獨孤懷恩,元貞皇后弟之子也。父整,隋涿郡太守。懷恩幼時,以獻(xiàn)皇后之侄,養(yǎng)于宮中。后仕為鄠縣令。高祖平京城,授長安令。在職嚴(yán)明,甚得時譽(yù)。及高祖受禪,擢拜工部尚書。時虞州刺史韋義節(jié)擊堯君素于蒲州,而義節(jié)文吏怯懦,頻戰(zhàn)不利。高祖遣懷恩代總其眾。懷恩督兵城下,為賊所拒,頻戰(zhàn)不利。高祖切讓之,因是怨望。高祖嘗戲之曰:「弟姑子悉為天子,次當(dāng)舅子乎?」懷恩遂自以為符命,每扼腕曰:「我家豈女獨富貴耶?」由是陰圖異計。

時虞鄉(xiāng)南山多群盜。劉武周將宋金剛寇陷澮州,高祖悉發(fā)關(guān)中卒以隸太宗,屯于柏壁。懷恩遂與解縣令榮靜、前五原縣主簿元君寶謀引王行本兵及武周連和,與山賊劫永豐倉而斷柏壁糧道,割河?xùn)|地以啗武周。事臨發(fā),會夏縣人呂崇茂殺縣令,據(jù)縣起兵,應(yīng)武周。高祖遣懷恩與永安王孝基、陜州總管于筠、內(nèi)史侍郎唐儉攻崇茂。宋金剛潛兵來襲,諸將盡沒。君寶與開府劉讓亦同陷于賊中,遂泄懷恩之謀。既而懷恩逃歸,高祖復(fù)令率師攻蒲州。唐儉在賊中,說賊將尉遲敬德,請使讓還,連和罷兵,遂使發(fā)其事。會堯君素為其下所殺,小帥王行本以蒲州降,懷恩勒兵入據(jù)其城。高祖將濟(jì)河,已御舟矣,會讓至,乃使召懷恩,懷恩不知事已泄,輕舟來赴。及中流而執(zhí)之,收其黨按驗,遂誅之,時年三十六,籍沒基家。

竇德明,太穆順圣皇后兄之孫也。祖照,尚后魏文帝女義陽公主,封鉅鹿公。父彥,襲父封,仕隋為西平郡守。德明少師事陳留王孝逸,頗涉文史。會漢王諒作亂,遣其將綦良攻黎州。德明時年十八,募得五千人,倍道而進(jìn),號令嚴(yán)整,一戰(zhàn)破之。以功累拜齊王府屬,坐事免。及義師圍長安,永安王孝基、襄邑王神符、江夏王道宗及高祖之婿竇誕、趙慈景并系獄,隋將衛(wèi)文升、陰世師欲殺之。德明謂文升曰:「罪不在此輩,殺之無傷于彼,適足招怨�！刮纳�乃止。及謁見高祖,竟不自言,時人稱其長者。武德初,拜考功郎中。從太宗擊王世充,頻有戰(zhàn)功,封顯武男。貞觀初,歷常、愛二州刺史。尋卒。

弟德玄,高宗時為左相。德玄子懷貞。

懷貞,少有名譽(yù),時兄弟宗族,并以輿馬為事,懷貞?yīng)氄酃?jié)自修,衣服儉素。圣歷中為清河令,治有能名。俄歷越州都督、揚(yáng)州大都督府長史,所在皆以清干著稱。

神龍二年,累遷御史大夫,兼檢校雍州長史。時韋庶人及安樂公主等干預(yù)朝政。懷貞每諂順委曲取容,改名從一,以避后父之諱,自是名稱日損。庶人微時乳母王氏,本蠻婢也,特封莒國夫人,嫁為懷貞妻。俗謂乳母之婿為阿沄,懷貞每因謁見之次及進(jìn)表疏,列在官位,必曰「皇后阿沄」,時人或以「國沄」呼之,初無慚色。宦官用權(quán),懷貞尤所畏敬,每視事聽訟,見無須者,誤以接之。監(jiān)察御史魏傳弓嘗以內(nèi)常侍輔信義尤縱暴,將奏劾之。懷貞曰:「輔常侍深為安樂公主所信任,權(quán)勢甚高,言成禍福,何得輒有彈糾?」傳弓曰:「今王綱漸壞,君子道消,正由此輩擅權(quán)耳!若得今日殺之,明日受誅,無所恨。」懷貞無以答,但固止之。

韋庶人敗,左遷濠州司馬。尋擢授益州大都督府長史。以附會太平公主,累拜侍中、兼御史大夫,代韋安石為尚書左仆射,監(jiān)修國史,賜爵魏國公。

睿宗為金仙、玉真二公主創(chuàng)立兩觀,料功甚多,時議皆以為不可。唯懷貞贊成其事,躬自監(jiān)役。懷貞族弟詹事司直維鍌謂懷貞曰:「兄位極臺袞,當(dāng)思獻(xiàn)可替否,以輔明主。奈何校量瓦木,廁跡工匠之間,欲令海內(nèi)何所瞻仰也?」懷貞不能對,而監(jiān)作如故。時人為之語曰:「竇仆射前為韋氏國沄,后作公主邑丞。」言懷貞伏事公主,同于邑官也。

先天二年,太平公主逆謀事泄,懷貞懼罪,投水而死。追戮其尸,改姓毒氏。

德明族弟孝諶。

孝諶,刑部尚書誕之子,昭成順圣皇后父也。則天時,歷太常少卿、潤州刺史。長壽二年,后母龐氏被酷吏所陷,誣與后咒詛不道,孝諶左遷羅州司馬而卒。

子�，{、希球、希瓘,并流嶺南。神龍初,隨例雪免。景云年,追贈李諶太尉、邠國公,�，{襲爵。玄宗即位,加贈孝諶太保,�，{等以舅氏,甚見優(yōu)寵。

�，{累遷太子少傅、豳國公,尋卒。

希球官至太子賓客,封冀國公,開元二十七年卒。及卒,謚曰靖。

希瓘初賜爵畢國公,后改名?曳。初為左散騎常侍,及希球卒,因授開府儀同三司。玄宗以早失太后,尤重外家,?曳兄弟三人皆國公,食實封。

?曳子鍔,又尚玄宗女永昌長公主,恩寵賜賚,實為厚矣。而兄弟皆貪鄙,過自封植,?曳又甚之。

天寶七年,有竇勉潛交巫祝,勉犯法,?曳坐信其詭說,被停官,放歸田園。尋以尊老,又授開府儀同三司,依舊朝會。十三載十二月卒,玄宗哭于行在,贈司徒。財貨鉅萬。

瑨?曳從父弟維鍌,好學(xué),以撰著為業(yè)。時宗族咸以外戚,崇飾輿馬,維鍌獨清儉自守。中書令張說、黃門侍郎盧藏用、給事中裴子余皆與之親善。官至水部郎中卒。撰《吉兇禮要》二十卷,行于代。

長孫敞,文德順圣皇后之叔父也。仕隋為左衛(wèi)郎將。煬帝幸江都,留敞守京城禁苑。及義旗入關(guān),率子弟迎謁于新豐,從平京城,以功除將作少監(jiān)。出為杞州刺史。貞觀初,坐贓免。太宗以后親,常令內(nèi)給絹以供私費(fèi)。尋拜宗正少卿致仕,加金紫光祿大夫,累封平原郡公。卒,贈幽州都督,謚曰良,陪葬昭陵。

敞從父弟操,周大司徒、薛國公覽之子也。武德中,為陜東道行臺金部郎中,出為陜州刺史。自州東引水入城,以代井汲,百姓于今利之。貞觀中,歷洺州刺史、益揚(yáng)二州都督府長史,并有善政。二十三年,以子詮尚太宗女新城公主,拜岐州刺史。永徽初,加金紫光祿大夫,賜爵樂壽男。尋卒,贈吏部尚書、并州都督,謚曰安。

詮官至尚書奉御。詮即侍中韓瑗妻弟也。及瑗得罪,事連于詮,減死配流巂州。詮至流所,縣令希旨杖殺之。

詮之甥有趙持滿者,工書善射,力搏猛獸,捷及奔馬;而親仁愛眾,多所交結(jié),京師無貴賤皆愛慕之。初為涼州長史,嘗逐野馬,自后射之,無不洞于胸腋,邊人深伏之。許敬宗懼其作難,誣與詮及無忌同反。及拷訊,終無異詞,且曰:「身可殺,辭不可奪�！估艟勾鸀榭钜詺⒅�。

武承嗣,荊州都督士矱之孫,則天順圣皇后兄子也。初,士矱娶相里氏,生元慶、元爽。又娶楊氏,生三女:長適越王府功曹賀蘭越石,次則天,次適郭氏。士矱卒后,兄子惟良、懷運(yùn)及元爽等遇楊氏失禮。及則天立為皇后,追贈士矱為司徒、周忠孝王,封楊氏代國夫人。賀蘭越石早卒,封其妻為韓國夫人。尋又加贈士矱為太尉,楊氏改封為榮國夫人。時元慶仕為宗正少卿,元爽為少府少監(jiān),惟良為衛(wèi)尉少卿。榮國夫人恨其疇日薄己,諷皇后抗疏請出元慶等為外職,佯為退讓,其實惡之也。于是元慶為龍州刺史,元爽為濠州刺史,惟良為始州刺史。元慶至州病卒,元爽自濠州又配流振州而死。

乾封年,惟良與弟淄州刺史懷運(yùn),以岳牧例集于泰山之下。時韓國夫人女賀蘭氏在宮中,頗承恩寵。則天意欲除之,諷高宗幸其母宅,因惟良等獻(xiàn)食,則天密令人以毒藥貯賀蘭氏食中,賀蘭氏食之,暴卒,歸罪于惟良、懷運(yùn),乃誅之。仍諷百僚抗表請改其姓為蝮氏,絕其屬籍。元爽等緣坐配流嶺外而死,乃以韓國夫人之子敏之為士矱嗣,改姓武氏,累拜左侍極、蘭臺太史,襲爵周國公。仍令鳩集學(xué)士李嗣真、吳兢之徒,于蘭臺刊正經(jīng)史,并著撰傳記。

敏之既年少色美,烝于榮國夫人,恃寵多愆犯,則天頗不悅之。咸亨二年,榮國夫人卒,則天出內(nèi)大瑞錦,令敏之造佛像追福,敏之自隱用之。又司衛(wèi)少卿楊思儉女有殊色,高宗及則天自選以為太子妃,成有定日矣,敏之又逼而淫焉。及在榮國服內(nèi),私釋衰绖,著吉服,奏妓樂。時太平公主尚幼,往來榮國之家,宮人侍行,又嘗為敏之所逼。俄而奸污事發(fā),配流雷州,行至韶州,以馬韁自縊而死。

承嗣,元爽子也。敏之死后,自嶺南召還,拜尚衣奉御,襲祖爵周國公。俄遷秘書監(jiān)。則天臨朝,追尊士矱為忠孝太皇,置崇先府官屬,五代祖已下,皆為王。嗣圣元年,以承嗣為禮部尚書。尋除太常卿、同中書門下三品。垂拱中,轉(zhuǎn)春官尚書,依舊知政事。載初元年,代蘇良嗣為文昌左相、同鳳閣鸞臺三品,兼知內(nèi)史事。

天授元年,于東都創(chuàng)置武氏七廟,追尊周文王為始祖文皇帝,王子武為睿祖康皇帝,云武氏之先也。后五代祖贈太原靖王居常為嚴(yán)祖成皇帝,高祖贈趙肅恭王克己為肅祖章敬皇帝,曾祖贈魏康王儉為烈祖昭安皇帝,祖贈周安成王華為顯祖文穆皇帝,考忠孝太皇為太祖孝明高皇帝,妣皆隨帝號曰皇后。元慶為梁憲王,元爽為魏德王。又追封伯父及兄弟俱為王,諸姑姊為長公主。于是封承嗣為魏王,元慶子夏官尚書三思為梁王,后從父兄子納言攸寧為建昌王,太子通事舍人攸歸為九江王,司禮卿重規(guī)為高平王,左衛(wèi)親府中郎將載德為潁川王,右衛(wèi)將軍攸暨為千乘王,司農(nóng)卿懿宗為河內(nèi)王,左千牛中郎將嗣宗為臨川王,右衛(wèi)勛二府中郎將攸宜為建安王,尚乘直長攸望為會稽王,太子通事舍人攸緒為安平王,攸止為恆安王。又封承嗣男延基為南陽王,延秀為淮陽王,三思男崇訓(xùn)為高陽王,崇烈為新安王,后兄子贈陳王承業(yè)男延暉為嗣陳王,延祚為咸安王。

承嗣嘗諷則天革命,盡誅皇室諸王及公卿中不附己者,承嗣從父弟三思又盛贊其計,天下于今冤之。俄又賜承嗣實封千戶,仍監(jiān)修國史。承嗣自為次當(dāng)為皇儲,令鳳閣舍人張嘉福諷諭百姓抗表陳請,則天竟不許。如意元年,授特進(jìn)。尋拜太子太保,罷知政事。承嗣以不得立為皇太子,怏怏而卒,贈太尉、并州牧,謚曰宣。

子延基襲爵,則天避其父名,封為繼魏王。尋與其妻永泰郡主及懿德太子等,話及張易之兄弟出入宮中,恐有不利,后忿爭不協(xié),泄之,則天聞而大怒,咸令自殺。復(fù)以承嗣次子延義為繼魏王。

中宗即位,侍中敬暉等以唐室中興,武氏諸王宜削其王爵,乃率群官上表曰:

臣聞神器者,天下之至公,必歸乎有德;皇極者,域中之大寶,必順乎天命。歷考前古,祥觀帝業(yè),皆不并興,莫有二主。故三皇氏沒而五帝氏興,夏、商氏衰而周、漢氏作。何則?帝王之歷數(shù),心應(yīng)乎五行,水盛則火衰,木衰則金盛。天地之運(yùn)也,合乎四時,春往則夏來,暑退則寒集。則知五行之?dāng)?shù)也,帝王不可違,違之則宗社不安,生人不理。四時之序,天地不能變,變之則霜露不均,水旱交錯。

自有隋失御,海內(nèi)崩離,天歷之重,歸于唐室。萬方樂業(yè),荷撥亂之功;三圣重光,布生成之德�？芍^有功于四海,有德于蒸人。自弘道遏密,生靈降禍,百辟哀號,如喪考妣。

則天皇后臨御帝圖,明目達(dá)聰,躬親庶績。則有讒邪兇孽,誣惑睿德,構(gòu)害宗枝,誅夷殆盡。英籓賢戚,百不一存,余類在者,投竄荒裔。冤酷人神,感傷天地,忠臣義士,實所痛心。自天授之際,時稱改革,武家子侄,咸樹封建,十余年間,實亦榮極。于時唐室籓屏,豈得并封,故知事有升降,時使然也。

今則天皇帝厭倦萬機(jī),神器大寶,重歸陛下。百姓謳歌,欣復(fù)唐業(yè),上至卿士,下及蒼生,黃發(fā)之倫,童兒之輩,莫不歡欣舞忭,如見父母。豈不以唐家恩德,感幽祇之心;陛下仁明,順天下之望?今皇業(yè)重構(gòu),圣祚中興,神祇之道,有助于先德矣!黎人之誠,無負(fù)于陛下矣!臣又聞之,業(yè)不兩盛,事不兩大,故天無二日,土無二王,前圣之格言,先哲之明誡。自皇明反正,天命惟新,武家諸王,封建依舊,生者既加茅土,死者仍追賦邑,萬姓失望,卿士寒心,何則?開辟以來,罕有斯理,帝王之道,實無此法。陛下縱欲開恩,以行私惠,豈可違五行之歷數(shù)乎?乖四時之寒暑乎?

又海內(nèi)眾情,朝廷竊議,為武氏諸王身計,亦適將有損。何則?處之未得其所,居之實恐不安,陛下雖欲寵之,翻乃陷之,不遵古典故也。且唐歷有歸,周命已去;爵重則難保,祿薄則易全。又則天皇帝親政之時,武氏諸王,亦分外職。今居京輦,不降舊封,天下之心,竊將不可。陛下縱欲敦崇外戚,曲流恩貸,奈宗廟社稷之計何?奈卿士黎庶之議何?

伏愿陛下為社稷之遠(yuǎn)圖,割私情之小愛,內(nèi)崇經(jīng)邦之要,外順遐邇之心,豈不固宗社之基,允人靈之愿?則陛下巍巍之業(yè),貫三光而洞九泉。親親之義,上有倫而下有序。臣特承榮寵,思竭丹赤,既為唐臣,實為唐計,伏乞圣慈,俯垂矜納。

中書舍人岑義之詞也。上答曰:

朕嘗因暇景,博覽前修,帝籍皇圖,略稽其跡。至若二靈肇判,三才聿興,驪連粟陸之辰,尊盧大庭之日,時猶樸略,未著圖書。洎乎出震應(yīng)期,畫八卦而成象;炎皇御歷,播百谷以興農(nóng)。車服創(chuàng)于軒轅之朝,歷象建于唐堯之代,封建之事,闕爾無聞。自周漢已來,方崇蕃屏。至于三微更王,五運(yùn)迭興,以古揆今,事跡有爽。

比者別宗撫歷,異姓興邦,伏以則天大圣皇帝,內(nèi)輔外臨,將五十載,在朕躬則為慈母,于士庶即是明君。往者垂拱之中,嗣皇臨政,當(dāng)此之際,魯衛(wèi)并存。及乎全節(jié)興妖,瑯邪構(gòu)逆,災(zāi)連七國,釁結(jié)三監(jiān),既行大義之懷,遂有泣誅之事。周唐革命,蓋為從權(quán),子侄封王,國之常典。卿等表云「天授之際,武家封建,唐家籓屏,豈得并封」者,至如千里一房,不預(yù)逆謀,還依姓李,無改舊惠,豈非善惡區(qū)分,申明逆順矣?今以圣上乖豫,高枕怡神,委政朕躬,纂承丕緒。昨者二月之首,攸暨等屢請削封,朕獨斷襟懷,不依來請。昔漢祖以布衣取天下,猶封異姓為王,況朕以累圣開基,豈可削封外族?群公等以「天無二日,土無二王」,抗表紫庭,用申丹懇者。然以賞罰之典,經(jīng)國大綱,攸暨、三思,皆悉預(yù)告兇豎,雖不親冒白刃,而亦早獻(xiàn)丹誠,今若卻除舊封,便慮有功難勸。

于是降封梁王三思為德靜郡王,量減實封二百戶,定王、駙馬都尉攸暨為樂壽郡王,河內(nèi)郡王懿宗為耿國公,建昌郡王攸寧為江國公,會稽郡王攸望為鄴國公,臨川郡王嗣宗為管國公,建安郡王攸宜為息國公,高平郡王重規(guī)為鄶國公,繼魏王延義為魏國公,安平郡王攸緒為巢國公,高陽郡王、駙馬都尉崇訓(xùn)為酆國公,淮陽郡王延秀為桓國公,咸安郡王延祚為咸安郡公。

中宗時,嗣宗至曹州刺史,攸宜工部尚書,重規(guī)岐州刺史,相次病卒。攸望至太常卿,左遷春州司馬而死。延秀伏誅后,武氏宗屬緣坐誅死及配流,殆將盡矣。先天二年,制削士彟帝號,依舊追贈太原王,妻楊氏亦削后號,依舊為太原王妃。

延秀,承嗣第二子也。則天時,突厥默啜上言有女請和親,制延秀與閻知微俱往突厥,將親迎默啜女為妻。既而默啜執(zhí)知微,入冠趙、定等州,故延秀久不得還。神龍初,默啜更請通和,先令延秀送款,始得歸,封桓國公,又授左衛(wèi)中郎將。時武崇訓(xùn)為安樂公主婿,即延秀從父兄,數(shù)引至主第。延秀久在蕃中,解突厥語,常于主第,延秀唱突厥歌,作胡旋舞,有姿媚,主甚喜之。及崇訓(xùn)死,延秀得幸,遂尚公主。

主,韋后所生男女中最小。初,中宗遷于房州,欲達(dá)州境,生于路次。性惠敏,容質(zhì)秀絕。中宗、韋后愛龐日深,恣其所欲,奏請無不允許。恃寵橫縱,權(quán)傾天下,自王侯宰相已下,除拜多出其門。所營第宅并造安樂佛寺,擬于宮掖,巧妙過之。令楊務(wù)廉于城西造定昆池于其莊,延袤數(shù)里。出降之時,以皇后仗發(fā)于宮中,中宗與韋后御安福門觀之,燈燭供擬,徹明如晝。延秀拜度日,授太常卿,兼右衛(wèi)將軍、駙馬都尉,改封恆國公,實封五百戶。廢休祥宅,于金城坊造宅,窮極壯麗,帑藏為之空竭。崇訓(xùn)子數(shù)歲,因加金紫光祿大夫、太常卿同正員、左衛(wèi)將軍,封鎬國公,賜實封五百戶,以嗣其父。公主產(chǎn)男滿月,中宗、韋后幸其第,就第放赦,遣宰臣李嶠、文士宋之問、沈佺期、張說、閻朝隱等數(shù)百人賦詩美之。

延秀既恃恩,放縱無所忌憚。又公主府倉曹符鳳知延秀有不臣之心,遂說曰:「今天下蒼生,猶以武氏為念,大周必可再興。按讖書云'黑衣神孫披天裳',駙馬即神皇之孫也�！姑縿窳钪�皁襖子以應(yīng)之。及韋庶人敗,延秀與公主在內(nèi)宅,格戰(zhàn)良久。皆斬之。后追貶為悖逆庶人。

三思,元慶子也。少以后族累轉(zhuǎn)右衛(wèi)將軍。則天臨朝,擢拜夏官尚書。及革命,封梁王,賜實封一千戶。尋拜天官尚書。證圣元年,轉(zhuǎn)春官尚書,監(jiān)修國史。圣歷元年,檢校內(nèi)史。二年,進(jìn)拜特進(jìn)、太子賓客,仍并依舊監(jiān)修國史。

三思略涉文史,性傾巧便僻,善事人,由是特蒙信任。則天數(shù)幸其第,賞賜甚厚。時薛懷義、張易之、昌宗皆承恩顧。三思與承嗣每折節(jié)事之。懷義欲乘馬,承嗣、三思必為之執(zhí)轡。又贈昌宗詩,盛稱昌宗才貌是王子晉后身,仍令朝士遞相屬和。三思又以則天厭居深宮,又欲與張易之、昌宗等扈從馳騁,以弄其權(quán)。乃請創(chuàng)造三陽宮于嵩高山,興泰宮于萬壽山,請則天每歲臨幸,前后工役甚眾,百姓怨之。

神龍初,進(jìn)拜司空、同中書門下三品,加實封五百戶,固辭不受。未幾,隨例降封為德靜郡王,量減實封二百戶。尋拜左散騎常侍,則天遺制令復(fù)其所減實封。

初,敬暉等立功后,掌知國政,三思慮其更為己患,而令其子崇訓(xùn)因安樂公主構(gòu)誣敬暉等,并流于嶺表而死。自是三思威權(quán)日盛,軍國政事,多所參綜。敬暉等所斥黜者,皆能引復(fù)舊職,令百官復(fù)修則天之法。時人皆言其陰懷篡逆,以比曹孟德、司馬仲達(dá)。

雍州人韋月將、高軫等并上疏言三思父子必為逆亂。三思知而求索其罪。有司希旨,奏:「月將坐當(dāng)棄市,軫配流嶺外」。黃門侍郎宋璟執(zhí)奏云:「月將所犯,不合至死�！谷�思怒,竟斥宋璟為外職。三思既猜嫉正士,嘗言「不知何等名作好人,唯有向我好者,是好人耳�！褂峙c其所親兵部尚書宗楚客、將作大匠宗晉卿、太府卿紀(jì)處訥、鴻臚卿甘元柬遞相引致,干黷時政。侍御史周利用、冉祖雍,太仆丞李悛,光祿丞宋之遜,監(jiān)察御史姚紹之等五人,常為其耳目,時人呼為「三思五狗」。

中宗尋又制:武氏崇恩廟,一依天授時舊禮享祭,其吳陵、順陵,并置官員,皆三思意也。

三思既與韋庶人及上官昭容私通,嘗忌節(jié)愍太子,又因安樂公主密謀廢黜之。三年七月,太子率羽林大將軍李多祚等,發(fā)左右羽林兵,殺三思及其子崇訓(xùn)于其第,并殺其親黨十余人。俄而事變,太子既死,中宗為三思舉哀,廢朝五日,贈太尉,追封梁王,謚曰宣。安樂公主又以節(jié)愍太子首致祭于三思及崇訓(xùn)靈柩前。睿宗踐祚,以三思父子俱有逆節(jié),制令斫棺暴尸,平其墳?zāi)埂?/p>

崇訓(xùn),三思第二子也。則天時,封為高陽郡王。長安中,尚安樂郡主。時三思用事于朝,欲寵其禮。中宗為太子在東宮,三思宅在天津橋南,自重光門內(nèi)行親迎禮,歸于其宅。三思又令宰臣李嶠、蘇味道,詞人沈佺期、宋之問、徐彥伯、張說、閻朝隱、崔融、崔湜、鄭愔等賦《花燭行》以美之。其時張易之、昌宗、宗楚客兄弟貴盛,時假詞于人,皆有新句。崇訓(xùn)授左衛(wèi)中郎將。神龍元年,拜駙馬都尉,遷太常卿,兼左衛(wèi)將軍。降封酆國公,仍賜實封五百戶,尋徙封鎬國公。二年,兼太子賓客,攝左衛(wèi)將軍。及為節(jié)愍太子所殺,優(yōu)制贈開府儀同三司,追贈魯王,謚曰忠。

懿宗,則天伯父士逸之孫也。父元忠,高宗時仕至倉部郎中。天授年,封士逸為蜀王,懿宗封為河內(nèi)郡王,歷遷洛州長史、左金吾衛(wèi)大將軍。萬歲通天年中,契丹賊帥孫萬榮寇河北,命懿宗為大總管討之。軍次趙州,用聞賊將至冀州,懿宗懼,便欲棄軍而遁。人或謂曰:「賊眾極多,然其軍無輜重,以抄掠為資,若按兵以守,勢必離散,因而擊之�？捎写蠊σ��！管沧诓宦�,遂退據(jù)相州,時人嗤其怯懦。由是賊眾進(jìn)屠趙州而去。尋又令懿宗安撫河北諸州。

先是,百姓有脅從賊眾,后得歸來者。懿宗以為同反,總殺之。仍生刳取其膽,后行刑,流血盈前,言笑自若。初。孫萬榮別帥何阿小攻陷冀州,亦多屠害士女。至是,時人號懿宗與阿小為兩何,為之語曰:「唯此兩何,殺人最多�！管沧谟肿蕴焓谝褋�,嘗受中旨,推鞫制獄,王公大臣,多被陷成其罪,時人以為周興、來俊臣之亞焉。神龍初,隨例降爵,封耿國公,累轉(zhuǎn)懷州刺史,尋卒。

攸暨,則天伯父士讓孫也。天授中,封士讓為楚王,攸暨封千乘郡王。賜爵實封三百戶。兄攸寧為建昌郡王,實封四百戶。攸寧歷遷鳳閣侍郎、納言、冬官尚書,病卒。

攸暨初為右衛(wèi)中郎將,尚太平公主,授駙馬都尉。累遷右衛(wèi)將軍,進(jìn)封定王,又加實封三百戶。俄又改安定郡王,歷遷司禮卿、左散騎常侍,加特進(jìn)。神龍中,拜司徒,復(fù)封定王,實封滿一千戶,固辭不拜。尋而隨例降封樂壽郡王,拜右散騎常侍,加開府儀同三司。延秀等誅后,又降封楚國公。延和元年卒,贈太尉、并州大都督,追封定王。尋以公主謀逆,令平毀其墓。

太平公主者,高宗少女也。以則天所生,特承恩寵。初,永隆年降駙馬薛紹。紹,垂拱中被誣告與諸王連謀伏誅,則天私殺攸暨之妻以配主焉。公主豐碩,方額廣頤,多權(quán)略,則天以為類己,每預(yù)謀議,宮禁嚴(yán)峻,事不令泄。公主亦畏懼自檢,但崇飾邸第。二十余年,天下獨有太平一公主,父為帝,母為后,夫為親王,子為郡王,貴盛無比。永淳已前朝制,親王食實封八百戶,有至一千戶;公主出降三百戶,公主加五十戶。太平食湯沐之邑一千二百戶,圣歷初加至三千戶。

神龍元年,預(yù)誅張易之謀有功,進(jìn)號鎮(zhèn)國太平公主,相王加號安國相王,并食實封通前五千戶,賞賜不可勝紀(jì)。公主孽氏二男二女,武氏二男一女,并食實封。又相王、衛(wèi)王重俊、成王千里宅,遣衛(wèi)士宿衛(wèi),環(huán)其所居,十步置一仗舍,持兵巡徼,同于宮禁。太平、長寧、安樂三公主,置鋪一如親王。二年正月,置公主府。景龍二年,公主男崇簡、崇敏、崇行,同授三品,與漁陽王兄弟四人同制。時中宗仁善,韋后、上官昭容用事禁中,皆以為智謀不及公主,甚憚之。公主日益豪橫,進(jìn)達(dá)朝士,多至大官,詞人后進(jìn)造其門者,或有貧窘,則遺之金帛,士亦翕然稱之。

及唐隆元年六月,韋后作逆稱制,偽尊溫王。玄宗居臨淄邸,憤之,將清內(nèi)難。公主又預(yù)其謀,令男崇簡從之。及立溫王,數(shù)日,天下之心歸于相府,難為其議。公主入啟幼主,以王室多故,資于長君,乃提下幼主,因與玄宗、大臣尊立睿宗。公主頻著大勛,益尊重,乃加實封五千戶,通前滿一萬戶。公主子崇行、崇敏、崇簡三人,封異姓王;崇行國子祭酒,四人九卿三品。每入奏事,坐語移時,所言皆聽。薦人或驟歷清職,或至南北衙將相,權(quán)移人主。軍國大政,事必參決,如不朝謁,則宰臣就第議其可否。

公主由是滋驕,田園遍于近甸膏腴,而市易造作器物,吳、蜀、嶺南供送,相屬于路。綺疏寶帳,音樂輿乘,同于宮掖。侍兒披羅綺,常數(shù)百人,蒼頭監(jiān)嫗,必盈千數(shù)。外州供狗馬玩好滋味,不可紀(jì)極。有胡僧惠范,家富于財寶,善事權(quán)貴,公主與之私,奏為圣善寺主,加三品,封公,殖貨流于江劍。公主懼玄宗英武,乃連結(jié)將相,專謀異計。其時宰相七人,五出公主門,常元楷、李慈掌禁兵,常私謁公主。

先天二年七月,玄宗在武德殿,事漸危逼,乃勒兵誅其黨竇懷貞、蕭至忠、岑羲等,公主遽入山寺,數(shù)日方出,賜死于家。公主諸子及黨與死者數(shù)十人。籍其家,財貨山積,珍奇寶物,侔于御府,馬牧羊牧田園質(zhì)庫,數(shù)年征斂不盡�；莘都耶a(chǎn)亦數(shù)十萬貫。

攸緒,惟良子也。少有志行。天授中封安平郡王,歷遷殿中監(jiān),出為揚(yáng)州大都督府長史。圣歷中,棄官隱于嵩山,以琴書藥餌為務(wù)。中宗即位,以車安備禮征之,降書曰:

朕聞大隱忘情,不去朝市,至人無跡,何所凝滯。王高標(biāo)峻尚,雅操孤貞;有咸一之用,弘體二之德;學(xué)究深遠(yuǎn),理實精微。草芥貂蟬,錙銖纓紱;廕松山而辭竹苑,去硃邸而臥清溪;逍遙林壑,傲睨箕潁,有年歲矣。

朕虔膺圣歷,重闡皇基;保乂邦家,寧輯區(qū)宇;求賢采彥,俯谷窺山。王之所居,接近嵩岳,長望高烈,思滿風(fēng)煙。駐驆喬巖,追尋大隗;鳴鑾峒岫,詢訪廣成;機(jī)務(wù)殷繁,有懷莫遂。今遣國子司業(yè)杜慎盈以禮命征辟,掃夔、龍之弟,虛稷、契之筵,神化丹青,朕之志也。豈以黃屋之貴,傾彼白云之心?通變之宜,希從降志;延貯閶闔,若在汾陽。

攸緒應(yīng)召至都,授太子賓客。尋請歸嵩山,制從之,令京官五品已上餞送于定鼎門外。

及三思、延秀等構(gòu)逆,諸武多坐誅戮,唯攸緒以隱居不預(yù)其禍,時論美之。睿宗即位,又降敕曰:「頃以賊臣結(jié)黨,后族擅權(quán),扇動宮闈,肆行鴆毒。靈祇所感,奸惡伏誅;今得宗社乂安,天地交泰。卿久厭簪紱,早慕林泉,守道不回,見幾而作,興言高尚,有足嘉稱。但怒用不遷,罪無相及,為善有驗,卿之謂與!或慮驚疑,故令慰謝�！蛊湟娭厝绱恕�尋征為太子賓客,不就。開元二年,攸緒又請就廬山居止,制不許。仍令州縣數(shù)加存問,不令外人侵?jǐn)_。十一年卒,年六十九。

薛懷義者,京兆鄠縣人,本姓馮,名小寶。以鬻臺貨為業(yè),偉形神,有膂力,為市于洛陽,得幸于千金公主侍兒。公主知之,入宮言曰:「小寶有非常材用,可以近侍�！挂虻谜僖�,恩遇日深。則天欲隱其跡,便于出入禁中,乃度為僧。又以懷義非士族,乃改姓薛,令與太平公主婿薛紹合族,令紹以季父事之。自是與洛陽大德僧法明、處一、惠儼、稜行、感德、感知、靜軌、宣政等在內(nèi)道場念誦。懷義出入乘廄馬,中官侍從,諸武朝貴,匍匐禮謁,人間呼為薛師。

垂拱初,說則天于故洛陽城西修故白馬寺,懷義自護(hù)作。寺成,自為寺主。頗恃恩狂蹶,其下犯法,人不敢言。右臺御史馮思勖屢以法劾之;懷義遇勖于途,令從者毆之,幾死。又于建春門內(nèi)敬愛寺別造殿宇,改名佛授記寺。

垂拱四年,拆乾元殿,于其地造明堂,懷義充使督作。凡役數(shù)萬人,曳一大木千人,置號頭,頭一?,千人齊和。明堂大屋凡三層,計高二百尺。又于明堂北起天堂,廣袤亞于明堂。懷義以功拜左威衛(wèi)大將軍,封梁國公。

永昌中,突厥默啜犯邊,以懷義為清平道大總管,率軍擊之,至單于臺,刻石紀(jì)功而還。加輔國大將軍,進(jìn)右衛(wèi)大將軍,改封鄂國公、柱國,賜帛二千段。

懷義與法明等造《大云經(jīng)》,陳符命,言則天是彌勒下生,作閻浮提主,唐氏合微。故則天革命稱周,懷義與法明等九人并封縣公,賜物有差,皆賜紫袈娑、銀龜袋。其偽《大云經(jīng)》頒于天下寺,各藏一本,令升高座講說。則天將革命,誅殺宗屬諸王,唯千金公主以巧媚善進(jìn)奉獨存;抗疏請以則天為母,因得曲加恩寵,改邑號為延安大長公主,加實封,賜姓武氏。以子克乂娶魏王武承嗣女,內(nèi)門參問,不限早晚,見則盡歡。

長壽二年,默啜復(fù)犯塞,又以懷義為代北道行軍大總管,以李多祚、蘇宏暉為將。未行,改朔方道行軍大總管,以內(nèi)史李昭德為行軍長史,鳳閣侍郎、平章事蘇味道為行軍司馬,契苾明、曹仁師、沙吒忠義等十八將軍以討之。未行虜退,乃止。

懷義后厭入宮中,多居白馬寺,刺血畫大像,選有膂力白丁度為僧,數(shù)滿千人。侍御史周矩疑其奸,奏請劾之,不許。固請之,則天曰:「卿且退,朕即令去�！咕刂僚_,薛師亦至,乘馬蹋階而下,便坦腹于床。矩召臺吏,將按之,遽乘馬而去。矩具以聞,則天曰:「此道人風(fēng)病,不可苦問。所度僧任卿勘當(dāng)�！咕匕粗�,窮其狀以聞,諸僧悉配遠(yuǎn)州。遷矩天官員外郎,竟為薛師所構(gòu),下獄,免官。

后有御醫(yī)沈南璆得幸,薛師恩漸衰,恨怒頗甚。證圣中,乃焚明堂、天堂,并為灰燼,則天愧而隱之,又令懷義充使督作。乃于明堂下置九州鼎,鑄銅為十二屬形象,置于本辰位,皆高一丈,懷義率人作號頭安置之。

其后益驕倨,則天惡之,令太平公主擇膂力婦人數(shù)十,密防慮之。人有發(fā)其陰謀者,太平公主乳母張夫人令壯士縛而縊殺之,以輦車載尸送白馬寺。其侍者僧徒,皆流竄遠(yuǎn)惡處。

韋溫,中宗韋庶人從父兄也。父玄儼,高宗末官至許州刺史。玄儼弟玄貞,初為普州參軍,以女為皇太子妃,擢拜豫州刺史。中宗嗣位,妃為后。及帝降為廬陵王,玄貞配流欽州而死。后母崔氏,為欽州首領(lǐng)寧承兄弟所殺。

玄貞有四子:洵、浩、洞、泚,亦死于容州。后二妹,逃竄獲免,間行歸長安。

及中宗復(fù)位,韋氏復(fù)為皇后。其日,追贈玄貞為上洛郡王。左拾遺賈虛己上疏諫曰:「孔子曰:'惟名與器,不可以假人。'且非李氏而王,自古盟書所棄。今陛下創(chuàng)制謀始,垂范將來,為皇王令圖,子孫明鏡�？飶�(fù)未幾,后族有私,臣雖庸愚,尚知未可;史官執(zhí)簡,必是直書。今萬姓颙然,聞一善令,莫不途歌里頌,延頸向風(fēng),欣然慕化,日恐不及。陛下奈何行私惠,使樵夫議之。即先朝贈太原王,殷鑒不遠(yuǎn)。同云生于膚寸,尋木起于蘗栽,誠可惜也。渙汗既行,難改成命,臣望請皇后抗表固辭,使天下知弘讓之風(fēng),彤管著沖謙之德,是則巍巍圣鑒,無得而稱�！故枳嗖皇�。

尋又追贈玄貞為太師、雍州牧、益州大都督;玄儼為特進(jìn)、并州大都督、魯國公。遣使迎玄貞及崔氏喪柩歸京師。又遣廣州都督周仁軌率兵討斬寧承兄弟,以其首祭于崔氏。擢拜仁軌左羽林大將軍,賜爵汝南郡公,食實封五百戶。及玄貞等柩將至,上與后登長樂宮,望喪而泣。加贈玄貞為酆王,謚曰文獻(xiàn),仍號其廟曰褒德,陵曰榮先。各置官員,并給戶一百人守衛(wèi)灑掃。又贈玄貞子洵為吏部尚書、汝南郡王,浩太常卿、武陵郡王,洞衛(wèi)尉卿、淮南郡王,泚太仆卿、上蔡郡王,亦遣使迎其喪柩于京師。

溫,神龍中累遷禮部尚書,封魯國公。弟湑,左羽林將軍,封曹國公。后妹夫陸頌為國子祭酒,馮太和為太常少卿,太和尋卒,又適嗣虢王邕。湑子捷,尚成安公主,溫從祖弟濯,尚定安公主,皆拜駙馬都尉。

景龍三年,溫遷太子少保、同中書門下三品,仍遙授揚(yáng)州大都督。溫等既居榮要,燻灼朝野,時人比之武氏。湑及陸頌相次病卒,賻贈甚厚。及中宗崩,后令溫總知內(nèi)外兵馬,守援宮掖。又引從子播、族弟璇、弟捷、濯等,分掌屯營及左右羽林軍。臨淄王討韋氏,溫等皆坐斬,宗族無少長皆死,語在《韋庶人傳》。睿宗即位,仍令削平玄貞及洵等墳?zāi)埂?/p>

王仁皎,玄宗王庶人父也。景龍中,官至長上果毅。玄宗即位,以后父,歷將作大匠、太仆卿,遷開府儀同三司,封祁國公。仁皎不預(yù)朝政,但厚自奉養(yǎng),積子女財貨而已。開元七年卒,贈太尉,官供葬事。柩車既發(fā),上于望春亭遙望之,令張說為其碑文,玄宗親書石焉。子守一。

守一與后雙生。守一與玄宗有舊,及上登極,以清陽公主妻之。從討蕭至忠、岑羲等有功,自尚乘奉御遷殿中少監(jiān),特封晉國公,累轉(zhuǎn)太子少保。父卒,襲爵祁國公。十一年,坐與庶人潛通左道,左遷柳州司馬,行至藍(lán)田驛,賜死。守一性貪鄙,積財巨萬,及籍沒其家,財帛不可勝計。

吳溆,章敬皇后之弟也,濮州濮陽人。祖神泉,位終縣令。父令珪,益州郫縣丞。寶歷二年,代宗始封拜外族,贈神泉司徒,令珪太尉,令珪母弟前宣城令令瑤為開府儀同三司、太子家令,封濮陽郡公;中郎將令瑜為開府儀同三司、太子諭德、濟(jì)陽郡公。溆時為盛王府錄事參軍,拜開府儀同三司、太子詹事、濮陽郡公。以元舅遷鴻臚少卿、金吾將軍。建中初,遷大將軍。溆雖居戚屬,恭遜謙和,人皆重之。

涇師之亂,從幸奉天,盧杞、白志貞謂德宗曰:「臣細(xì)觀硃泚心跡,必不至為戎首,佇當(dāng)效順。宜擇大臣一人,入京師慰諭,以觀其心�！股险購男胰撼佳灾�,皆憚其行。溆起奏曰:「不以臣才望無堪,臣愿北行�！沟伦谏鯋偂ｄ油硕�謂人曰:「人臣食君之祿,死君之難,臨危自計,非忠也。吾忝戚屬,今日委身于賊,誠知必死,不欲圣情慊于無人犯難也�！辜慈贞逶t見泚,深陳上待屬之意。時泚逆謀已定,貌雖從命,而心已異,乃留溆于客省,竟被害。上聞之,悲悼不已,贈太子太傅,賜其家實封二百戶,一子五品正員官,敕收城日葬事官給。弟湊。

湊,寶歷中與兄溆同日開府,授太子詹事,俱封濮陽郡公。湊以兄弟三品,固辭太過,乞授卑官。乃以湊檢校太子賓客,兼太子家令,充十宅王使。累轉(zhuǎn)左金吾衛(wèi)大將軍。

湊小心謹(jǐn)慎,智識周敏,特承顧問,偏見委信。大歷中,滑帥令狐彰、汴帥田神功相次歿于理所,時籓方兵驕,乘戎帥喪亡,人情多梗。代宗命湊銜命撫慰,至必委曲說諭,隨所欲為之奏請,皆得軍民和協(xié),帝深重之。

宰臣元載弄權(quán),招致賄賂,丑跡日彰。帝惡之,將加之法,恐左右泄漏,無與言者,唯與湊密計圖之。及收載于內(nèi)侍省,同列王縉,其黨楊炎、王昂、韓洄、包佶、韓會等,皆當(dāng)從坐籍沒。湊諫救百端,言「法宜從寬,縉等從坐,理不至死。若不降以等差,一例極刑,恐虧損圣德�！褂墒强N等得減死,流貶之。

大歷末,丁繼母喪免。建中初,起為右衛(wèi)將軍,兼通州刺史。貞元初,入為太子賓客,出為福州刺史、御史中丞、福建觀察使。為政勤儉清苦,美譽(yù)日聞。宰相竇參以私怨惡之,數(shù)加譖毀,又言湊風(fēng)病,不任趨馳。德宗召湊至京師,對于別殿,上令殿上行走,以驗其病否,由是悟參之誣,因是惡參。尋以湊為陜州大都督府長史、陜虢觀察使,以代參之黨李翼。會劉玄佐卒,以湊檢校兵部尚書、汴州刺史、御史大夫、宣武軍節(jié)度使。

時汴州軍亂,殺牙將曹金岸、縣令李邁,謀立玄佐子士寧。上將遣兵送湊赴鎮(zhèn),召宰臣議。竇參深沮其行,恐軍中拒命,乃召湊回,授右金吾衛(wèi)大將軍,而以梁宋節(jié)鉞授士寧。

貞元十四年春夏旱,谷貴,人多流亡。京兆尹韓皋以政事不理黜官。上召湊,面授京兆尹,即日令視事,經(jīng)宿方下制。湊孜孜為理,以勤儉為務(wù),人樂其政。時宮中選內(nèi)官買物于市,倚勢強(qiáng)買物,不充價,人畏而避之,呼為「宮市」。掌賦者多與中貴人交結(jié)假借,不言其弊。湊為京尹,便殿從容論之,曰:「物議以中人買物于市,稍不便于人,此事甚細(xì),虛掇流議。凡宮中所須,責(zé)臣可辦,不必更差中使。若以臣府縣外吏,不合預(yù)聞宮中所須,則乞選內(nèi)官年高謹(jǐn)重者,充宮市令,庶息人間論議�！褂肿�:「掌閑彍騎、飛龍內(nèi)園、芙蓉及禁軍諸司等使,雜供手力資課太多,量宜減省�！股隙鄰闹�。

初,府掾吏以湊起自戚籓,不諳簿領(lǐng),凡有疑獄難決之事,多候湊將出時方呈,冀免指擿瑕病。湊雖倉卒閱視,必指其奸幸之處,下筆決斷,無毫厘之差。掾吏非大過,不行笞責(zé);而召面按問,詰責(zé)而釋之。吏尤惕厲,庶務(wù)咸舉。

文敬太子、義章公主相繼薨歿,上深追念,葬送之儀頗厚。召集工役,載土筑墳,妨民農(nóng)務(wù)。湊候上顧問,極言之。宗屬門吏以湊論諫太繁,恐上厭苦,每以簡約規(guī)之。湊曰:「圣上明哲,憂勞四海,必不以公主、太子之鐘念而忽疲民。但人多順旨不言,若再三啟諫,必動宸情,則生民受賜。長吏不言,是為阿旨。如窮民上訴,罪在何人?」議者重之。以能政,兼兵部尚書。官街樹缺,所司植榆以補(bǔ)之,湊曰:「榆非九衢之玩。」亟命易之以槐。及槐陰成而湊卒,人指樹而懷之。

湊于德宗為老舅,漢魏故事,多退居散地,才免罪戾而已。湊自貞元已來,特承恩顧,歷中外顯貴,雖圣獎隆深,亦由湊小心辦事,奉職有方故也。

湊既疾,不召巫醫(yī),藥不入口,家人泣而勉之。對曰:「吾以凡才,濫因外戚進(jìn)用,起家便授三品,歷顯位四十年,壽登七十,為人足矣,更欲何求?古之以親戚進(jìn)用者,罕有善終,吾得歸全以侍先人,幸也�！沟伦谥�之,令御醫(yī)進(jìn)藥,不獲已,服之。貞元十六年四月卒,時年七十一,贈尚書左仆射,罷朝一日。

竇覦,昭成皇后族侄。父光,華原尉。覦以親廕,釋褐右衛(wèi)率府兵曹參軍。鄜坊節(jié)度臧希讓奏為判官,累授監(jiān)察殿中侍御史、檢校工部員外郎、坊州刺史。興元元年,討李懷光于河中,詔覦以坊州兵七百人屯邰陽。賊平,以功兼御史中丞。遷同州刺史,入朝為戶部侍郎。

覦無他才伎,為吏有計數(shù),又以韓滉子婿,故籓府辟召,遂歷牧守。宰相竇參,覦再從侄。參少依覦,及參秉政,力薦于朝,故有貳卿之拜。數(shù)月,為揚(yáng)州大都督府長史、御史大夫、充淮南節(jié)度副大使、知節(jié)度事,既非德舉,人咸薄之。赴鎮(zhèn)旬日,暴卒,詔贈禮部尚書。

柳晟者,肅宗皇后之甥。母和政公主。父潭,官至太仆卿、駙馬都尉。晟少無檢操,代宗于諸甥之中,特加撫鞠,俾與太子、諸王同學(xué),授詩書,恩寵罕比。累試太常卿。

德宗即位,以與晟幼同硯席,尤親之。涇師之亂,從幸奉天,晟密啟曰:「愿受詔入京城,游說群賊,冀其攜貳。」德宗壯而許之。晟與賊帥多有舊,出入其門說誘之。事泄,為硃泚所擒,械之于獄。晟有力,乃于獄中穿垣破械而遁,落發(fā)為僧,間道歸行在。遷將作少監(jiān)。元和初,檢校工部尚書、興元尹、山南西道節(jié)度使。罷鎮(zhèn)入朝,以違詔進(jìn)奉,為御史元稹所劾,詔宥之。俄充入回鶻冊立使,復(fù)命,遷左金吾衛(wèi)大將軍。元和十三年卒,贈太子少保。

王子顏,瑯邪臨沂人,莊憲皇后之父也。祖思敬,少從軍,累試太子賓客。父難得,有勇決,善騎射,天寶初為河源軍使。吐蕃贊普王子郎支都有勇,乘諳真馬,寶鈿裝鞍,出陣求斗,無敢與校者。難得挾槍奮馬突前,刺殺郎支都,斬其首,傳于京師。軍還,玄宗召見之,令于殿前乘馬挾槍作刺郎支都之狀。賜以錦袍金帶,累拜金吾將軍同正員。

天寶七載,從哥舒翰擊吐蕃于積石,虜吐谷渾王子悉弄參及子婿悉頰藏而還,累拜左武衛(wèi)將軍、關(guān)西游奕使。九載,擊吐蕃,收五橋,拔樹敦城,補(bǔ)白水軍使。十三載,從收九曲,加特進(jìn)。

祿山之叛,從哥舒翰戰(zhàn)于潼關(guān);關(guān)門不守,從肅宗幸靈武。時行在闕軍賞,難得進(jìn)絹三千疋及金銀器等。至德初,試衛(wèi)尉卿、興平軍使,兼鳳翔都知兵馬使。進(jìn)收京城,與賊軍戰(zhàn)。其下靳元曜戰(zhàn)酣墮馬,難得馳救之,賊射之中眉,皮穿披下鄣目。難得自拔去箭,并皮掣洛,馳馬復(fù)戰(zhàn),血流被面,而抗賊不已。肅宗深嘉之。從郭子儀攻安慶緒于相州,累封瑯邪郡公,英武軍使。寶應(yīng)二年卒,贈潞州大都督。

子顏少從父征役,累官金紫光祿大夫、檢校衛(wèi)尉卿,生后而卒。順宗內(nèi)禪,以后生憲宗皇帝,褒贈先代:思敬司徒,難得太傅,子顏太師。

顏子重榮,官至福王傅;用,官至太子賓客、金吾將軍。

贊曰:戚里之賢,避寵畏權(quán)。不恤禍患,鮮能保全。福盈者敗,勢壓者顛。武之惟良,明于自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