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百二十五

列傳第三十七王韓蘇薛王柳馮蔣

王義方,泗州漣水人,客于魏。孤且窶,事母謹(jǐn)甚。淹究經(jīng)術(shù),性謇特,高自標(biāo)樹。舉明經(jīng),詣京師,客有徒步疲于道者,自言:「父宦遠(yuǎn)方,病且革,欲往省,困不能前。」義方哀之,解所乘馬以遺,不告姓名去,由是譽(yù)振一時。不肯造請貴勢,太宗使宰相聽其論。于是尚書外郎獨(dú)孤悊以儒顯,給事中許敬宗推悊確論,義方引逮百家異同,連拄悊,直出其上。左右為悊不平,輒罷會。補(bǔ)晉王府參軍,直弘文館。魏征異之,欲妻以夫人之侄,辭不取。俄而征薨,乃娶。人問其然,曰:「初不附宰相,今感知己故也�！�

素善張亮,亮抵罪,故貶吉安丞。道南海,舟師持酒脯請福,義方酌水誓曰:「有如忠獲戾,孝見尤,四維廓氛,千里安流。神之聽之,無作神羞。」是時盛夏,濤霧蒸涌,既祭,天云開露。人壯其誠。吉安介蠻夷,梗悍不馴,義方召首領(lǐng),稍選生徒,為開陳經(jīng)書,行釋奠禮,清歌吹蕣,登降跽立,人人悅順。久之,徙洹水丞。而亮兄子皎自硃崖還,依義方。將死,諉妻子,愿以尸歸葬,義方許之。以皎妻少,故與之誓于神,使奴負(fù)柩,輟馬載皎妻,身步從之。既葬皎原武,歸妻其家,而告亮墓乃去。遷云陽丞。

顯慶元年,擢侍御史,不再旬,會李義府縱大理囚婦淳于,迫其丞畢正義縊死,無敢白其奸。義方自以興縣屬,不三時拜御史,且疾當(dāng)世附離匪人以欺朝廷,內(nèi)決劾奏,意必得罪,即問計于母。母曰:「昔王母伏劍,成陵之誼。汝能盡忠,吾愿之,死不恨。」義方即上言:「天子置公卿大夫士,欲水火相濟(jì),鹽梅相成,不得獨(dú)是獨(dú)非也。昔堯失之四兇,漢高祖失之陳豨,光武失之逄萌,魏武失之張邈。彼圣杰之主,然皆失于前而得于后。今陛下?lián)崛f邦而有之,蠻區(qū)夷落,罪無逃罰,況輦轂下奸臣肆虐乎?殺人滅口,此生殺之柄,不自主出,而下移佞臣,履霜堅冰,彌不可長。請下有司雜治正義死狀。」即具法冠對伏,叱義府下,跪讀所言。帝方安義府狡佞,恨義方以孤士觸宰相,貶萊州司戶參軍。歲終不復(fù)調(diào),往客昌樂,聚徙教授。母喪,隱居不出。卒,年五十五。

義方為御史時,買第,后數(shù)日,愛廷中樹,復(fù)召主人曰:「此佳樹,得無欠償乎?」又予之錢。其廉不貪類此。始,魏征愛其材也,每恨太直,后卒以疾惡不容于時。既死,門人員半千、何彥先行喪,蒔松柏冢側(cè),三年乃去。

彥先,齊州全節(jié)人。武后時,位天官侍郎。

員半千,字榮期,齊州全節(jié)人。其先本彭城劉氏,十世祖凝之,事宋,起部郎,及齊受禪,奔元魏,以忠烈自比伍員,因賜姓員,終鎮(zhèn)西將軍、平?jīng)隹す��?/p>

半千始名余慶,生而孤,為從父鞠愛,鹴草通書史�？蜁x州,州舉童子,房玄齡異之,對詔高第,已能講《易》、《老子》。長與何彥先同事王義方,以邁秀見賞。義方常曰:「五百歲一賢者生,子宜當(dāng)之�！挂蚋慕衩�。凡舉八科,皆中。咸亨中,上書自陳:「臣家貲不滿千錢,有田三十畝,粟五十石。聞陛下封神岳,舉豪英,故鬻錢走京師。朝廷九品無葭莩親,行年三十,懷志潔操,未蒙一官,不能陳力歸報天子。陛下何惜玉陛方寸地,不使臣披露肝膽乎?得天下英才五千,與榷所長,有一居先,臣當(dāng)伏死都市。」書奏,不報。

調(diào)武陟尉,歲旱,勸令殷子良發(fā)粟振民,不從。及子良謁州,半千悉發(fā)之,下賴以濟(jì)。刺史大怒,囚半千于獄。會薛元超持節(jié)度河,讓太守曰:「君有民不能恤,使惠出一尉,尚可罪邪?」釋之。俄舉岳牧,高宗御武成殿,問:「兵家有三陣,何謂邪?」眾未對,半千進(jìn)曰:「臣聞古者星宿孤虛,天陣也;山川向背,地陣也;偏伍彌縫,人陣也。臣謂不然。夫師以義出,沛若時雨,得天之時,為天陣;足食約費(fèi),且耕且戰(zhàn),得地之利,為地陣;舉三軍士如子弟從父兄,得人之和,為人陣。舍是,則何以戰(zhàn)?」帝曰:「善�！辜葘Σ�,擢高第。

歷華原、武功尉。厭卑劇,求為左衛(wèi)胄曹參軍。使吐蕃,將行,武后曰:「久聞爾名,謂為古人,乃在朝邪!境外事不足行,宜留侍制�！辜丛t入閤供奉。遷司賓寺主簿。稍與丘悅、王劇、石抱忠同為弘文館直學(xué)士,又與路敬淳分日待制顯福門下。擢累正諫大夫,兼右控鶴內(nèi)供奉。半千以控鶴在古無有,而授任者皆浮狹少年,非朝廷德選,請罷之,忤旨,下遷水部郎中。會詔擇牧守,除棣州刺史。復(fù)入弘文館為學(xué)士。武三思用事,以賢見忌,出豪、蘄二州刺史。半千不專任吏,常以文雅粉澤,故所至禮化大行。睿宗初,召為太子右諭德,仍學(xué)士職。累封平原郡公。表乞骸骨,有詔聽朝朔望。

半千事五君,有清白節(jié),年老不衰,樂山水自放。開元九年,游堯山、沮水間,愛其地,遂定居。卒,年九十四,即葬焉。吏民哭野中。

抱忠,長安人。名屬文。初置右臺,自清道率府長史為殿中侍御史,進(jìn)檢校天官郎中,與侍郎劉奇、張詢古共領(lǐng)選,寡廉潔,而奇號清平,二人坐綦連耀伏誅。

悅,河南人。亦善論譔,仕至岐王傅。

韓思彥,字英遠(yuǎn),鄧州南陽人。游太學(xué),事博士谷那律。律為匪人所辱,思彥欲殺之,律不可。萬年令李乾祐異其才,舉下筆成章、志烈秋霜科,擢第。授監(jiān)察御史,昌言當(dāng)世得失。高宗夜召,加二階,待詔弘文館,伏內(nèi)供奉。

巡察劍南,益州高貲兄弟相訟,累年不決,思彥敕廚宰飲以乳。二人寤,嚙肩相泣曰:「吾乃夷獠,不識孝義,公將以兄弟共乳而生邪!」乃請輟訟。至西洱河,誘叛蠻降之。會蜀大饑,開倉賑民,然后以聞,璽書褒美。使并州,方賊殺人,主名不立,醉胡懷刀而污,訊掠已服。思彥疑之,晨集童兒數(shù)百,暮出之,如是者三。因問:「兒出,亦有問者乎?」皆曰:「有之�！鼓宋锷�推訊,遂擒真盜。

后太后晝見,勸帝修德答天譴。帝讓中書令李義府曰:「八品官能言得失,而卿冒沒富貴,主何事邪?」義府謝罪。司農(nóng)武惟良擅用并州賦二百萬緡,思彥劾處死,武后為請而免。義府與諸武共譖思彥,出為山陽丞。初,尉遲敬德子姓陷大逆,思彥按釋其冤,至是贈黃金良馬,思彥不受。至官閱月,自免去,放跡江、淮間。久之,補(bǔ)建州司戶參軍。帝召問:「不見卿久,今何官邪?」思彥泣道所以然。帝謂宰相:「此亦太屈。」復(fù)召為御史。

俄出為江都主簿,又徙蘇州錄事參軍。罷,客汴州。張僧徹者,廬墓三十年,詔表其閭,請思彥為頌,餉縑二百,不受。時歲兇,家窶甚,僧徹固請,為受一匹,命其家曰:「此孝子縑,不可輕用�！股显�中,復(fù)召見。思彥久去朝,儀矩梗野,拜忘蹈舞,又詆外戚擅權(quán),后惡之。中書令李敬玄劾奏思彥見天子不蹈舞,負(fù)氣鞅鞅,不可用。時已拜乾封丞,故徙硃鳶丞。遷賀州司馬,卒。

始,思彥在蜀,引什邡令鄧惲右坐,曰:「公且貴,愿以子孫諉公�！贡绕涑�,而惲已為文昌左丞。

子琬。琬字茂貞,喜交酒徒,落魄少崖檢。有姻勸舉茂才,名動里中。刺史行鄉(xiāng)飲餞之,主人揚(yáng)觶曰:「孝于家,忠于國,今始充賦,請行無算爵。」儒林榮之。擢第,又舉文藝優(yōu)長、賢良方正,連中。拜監(jiān)察御史。景云初,上言:

國安危在于政。政以法,暫安焉必危;以德,始不便焉終治。夫法者,智也;德者,道也。智,權(quán)宜也;道,可以久大也。故以智治國,國之賊;不以智治國,國之福。

貞觀、永徽之間,農(nóng)不勸而耕者眾,法施而犯者寡;俗不偷薄,器不行窳;吏貪者士恥同列,忠正清白者比肩而立;罰雖輕而不犯,賞雖薄而勸;位尊不倨,家富不奢;學(xué)校不勵而勤,道佛不懲而戒;土木質(zhì)厚,裨販弗蚩。其故奈何?維以皇道也。自茲以來,任巧智,斥謇諤;趨勢者進(jìn),守道者退;諧附者無黜剝之憂,正直者有后時之嘆;人趨家競,風(fēng)俗淪替。其故奈何?行以霸道也。貞觀、永徽之天下,亦今日天下,淳薄相反,由治則然。

夫巧者知忠孝為立身之階,仁義為百行之本,托以求進(jìn),口是而心非,言同而意乖,陛下安能盡察哉!貪冒者謂能,清貞者謂孤,浮沉者為黠,剛正者為愚。位下而驕,家貧而奢。歲月漸漬,不救其弊,何由變浮之淳哉?不務(wù)省事而務(wù)捉搦。夫捉搦者,法也。法設(shè)而滋章,滋章則盜賊多矣。法而益國,設(shè)之可也。比法令數(shù)改,或行未見益,止未知損。譬弈者一棋為善,而復(fù)之者愈善,故曰設(shè)法不如息事,事息則巧不生。圣人防亂未然,天下何繇不治哉?

永淳時,雍丘令尹元貞坐婦女治道免官,今婦夫女役常不知怪。調(diào)露時,河內(nèi)尉劉憲父喪,人有請其員者,有司以為名教不取,今謂為見機(jī)。太宗朝,司農(nóng)以市木橦倍價抵罪,大理孫伏伽言:「官木橦貴,故百姓者賤。臣見司農(nóng)識大體,未聞其過�！固�宗曰:「善。」今和市�？虅�,名為和而實(shí)奪之。往者學(xué)生、佐史、里正每一員闕,擬者十人,今當(dāng)選者亡匿以免。往選司從容有禮,今如仇敵賈販。往官將代,儲什物俟其至;今交罷,執(zhí)符紛競校在亡。往商賈出入萬里,今市井至失業(yè)。往家藏鏹積粟相匏,今匿貲示羸以相尚。往夷狄款關(guān),今軍屯積年。往召募,人賈其勇;今差勒,闔宗逃亡。往倉儲盈衍,今所在空虛。

夫流亡之人非愛羈旅、忘桑梓也,斂重役亟,家產(chǎn)已空,鄰伍牽連,遂為游人。窮詐而犯禁,救死而抵刑。夫亂繩已結(jié),急引之則不可解。今刻薄吏能結(jié)者也,舉劾吏能引者也,則解者不見其人。愿取奇材卓行者,量能授官。

又言:

仕路太廣,故棄農(nóng)商而趨之。一夫耕,一婦蠶,衣食百人,欲儲蓄有余,安可得乎?

書入,不報。

出監(jiān)河北軍,兼按察使。先天中,賦絹非時,于是谷賤縑益貴,丁別二縑,人多徙亡。琬曰:「御史乃耳目官,知而不言,尚何賴?」又上言:「須報則弊已甚,移檄罷督乃聞�！乖t可。開元中,遷殿中侍御史,坐事貶官,卒。

蘇安恒,冀州武邑人。博學(xué),尤明《周官》、《春秋左氏》學(xué)。武后末年,太子雖還東宮,政事一不與,大臣畏禍無敢言。安恒投匭上書曰:「陛下膺先圣顧托,受嗣子揖讓,應(yīng)天順人,二十余年,豈不聞虞舜褰裳、周公復(fù)辟事乎?今太子孝謹(jǐn),春秋盛壯,使統(tǒng)臨宸極,何異陛下身撫天下哉!胡不傳位東宮,休安圣躬?自昔天下無二姓并興,且梁、河內(nèi)、建昌諸王,以親得封,恐萬歲后不能良計,宜退就公侯,任以閑簡。又陛下二十孫,無尺土封,非長久計也,請以都督府要州分而王之。縱今尚幼,且擇立師傅,養(yǎng)成德器,籓屏皇家。」書奏,后雖猜克,不能無感,乃召見賜食,厚慰遣之。

明年,復(fù)諫曰:「臣聞天下者,高祖、太宗之天下。有隋失馭,群雄鹿駭,唐家親事戎旅,以平宇縣,指河為誓,非李氏不王,非功臣不封。陛下雖居正統(tǒng),實(shí)唐舊基。日前太子在諒暗,相王非長嗣,唐祚中弱,故陛下因以即位。今太子年德已盛,尚貪有大寶,忘母子之恩,蔽其元良,以據(jù)神器,何旅顏面見唐家宗廟、大帝陵寢哉!臣謂天意人事,還歸李氏。物極則復(fù),器滿則覆;當(dāng)斷不斷,將受其亂。誠能高揖萬機(jī),自怡圣心,史臣書之,樂府歌之,斯盛事也。臣聞見過不諫非忠,畏死不言非勇。陛下以臣為忠,則擇是而用;以為不忠,則斬臣頭以令天下�！箷�聞,不報。

于是魏元忠為張易之克弟所構(gòu),獄方急,安恒獨(dú)申救曰:

王者有容天下之量,故濟(jì)其心;能進(jìn)天下之善,故除其惡。不然,則神鬼馮怒,陰陽紛舛。陛下始革命,勤秉政樞,博逮謀猷,天下以為明主。暮年厭怠,讒佞熾結(jié),水火相災(zāi),百姓不親,五品不遜,天下以為暗君。邪正糅進(jìn),獄訟冤劇。何昔是而今非邪?居安忘危之失也。

竊見元忠廉直有名,位宰相,履忠正,邪佞之徒嫉之若讎。易之兄弟無功無德,但以馮附,不閱數(shù)期,位勢隆極,指馬獻(xiàn)蒲,先害善良。自元忠下獄,人人偶語,謂易之交亂,且及四國。烈士撫髀,忠臣鉗口,懼易之之權(quán),恐先諫受戮,虛死無名。況賊虜方強(qiáng),賦斂重困,而自縱讒慝,搖變遐邇。臣恐四夷低目窺覘,為邊鄙患,百姓托義以清君側(cè),逐鹿之人叩關(guān)而至,陛衛(wèi)左右,從中以應(yīng),爭鋒硃雀之門,問鼎大明之宮,陛下何以謝之?臣今計者,莫若收雷電之威,解恢恢之網(wǎng),復(fù)爵還位,君臣如初,則天下幸甚。陛下縱不能斬佞臣,塞人望,且當(dāng)抑奪榮寵,翦其羽翅,無使驕橫為社稷之憂。

疏奏,易之等大怒,遣刺客邀殺之,賴鳳閣舍人桓彥范等悉力營解,乃免。

神龍初,為習(xí)藝館內(nèi)教。節(jié)愍太子難,或讒安恒豫謀,死獄中。睿宗立,知其枉,詔贈諫議大夫。

薛登,常州義興人。父士通,為隋鷹揚(yáng)郎將。江都亂,與州民聞人遂安據(jù)城拒賊。武德初,持地自歸,授東武州刺史。輔公祏反,士通與賊將西門君儀戰(zhàn),破之。及平,封臨汾侯。終泉州刺史。

登通貫文史,善議論,根證該審,與徐堅、劉子玄齊名。調(diào)閬中主簿。天授中,累遷左補(bǔ)闕。時選舉濫甚,乃上疏曰:

比觀舉薦,類不以才,馳聲假譽(yù),互相推引,非所謂報國求賢者也。古之取士,考素行之原,詢鄉(xiāng)邑之譽(yù),崇禮讓,明節(jié)義,以敦樸為先,雕文為后。故人崇勸讓,士去輕浮,以計貢賢愚為州之榮辱。昔李陵降而隴西溯,干木隱而西河美。名勝于利,則偷競?cè)珍N;利勝于名,則貪暴滋煽。蓋冀缺以禮讓升而晉人知禮,文翁以經(jīng)術(shù)教而蜀士多儒。未有上好而下不從者也。漢世求士,必觀其行,故士有自脩,為閭里推舉,然后府寺交辟。魏取放達(dá),晉先門閥,梁、陳薦士特尚詞賦。隋文帝納李諤之言,詔禁文章浮詞,時泗州刺史司馬幼之表不典實(shí)得罪,由是風(fēng)俗稍改。煬帝始置進(jìn)士等科,后生復(fù)相馳競,赴速趨時,緝綴小文,名曰策學(xué),不指實(shí)為本,而以浮虛為貴。

方今舉士,尤乖其本。明詔方下,固已驅(qū)馳府寺之廷,出入王公之第,陳篇希恩,奏記誓報。故俗號舉人皆稱覓舉。覓者,自求也,非彼知之義。是以耿介之士羞于自拔,循常小人棄疏取附。愿陛下降明制,頒峻科,斷無當(dāng)之游言,收實(shí)用之良策,文試效官,武閱守御。昔吳起將戰(zhàn),左右進(jìn)劍,吳子辭之,諸葛亮臨陣,不親戎服,蓋不取弓劍之用也。漢武帝聞司馬相如之文,恨不與同時,及其至也,終不處以公卿之位,非所任故也。漢法,所舉之主,終身保任。楊雄之坐田儀,成子之得魏相,賞罰之令行,則請謁之心絕;退讓之義著,則貪競之路銷。請寬年限,以容簡汰,不實(shí)免官,得人加賞,自然見賢不隱,貪祿不專矣。

時四夷質(zhì)子多在京師,如論欽陵、阿史德元珍、孫萬榮,皆因入侍見中國法度,及還,并為邊害。登諫曰:

臣聞戎、夏不雜,古所戒也。故斥居塞外,有時朝謁,已事則歸,三王之法也。漢、魏以來,革襲衣冠,筑室京師,不令歸國。較其利害,三王是而漢、魏非,拒邊長而質(zhì)子短。昔晉郭欽、江統(tǒng)以夷狄處中夏必為變,武帝不納,卒有永嘉之亂。伏見突厥、吐蕃、契丹往因入侍,并被獎遇,官戎秩,步黌門,服改氈罽,語習(xí)楚夏,窺圖史成敗,熟山川險易。國家雖有冠帶之名,而狼子孤恩,患必在后。

昔申公奔晉,使子狐庸為吳行人,教吳戰(zhàn)陣,使之叛楚。漢遷五部匈奴于汾、晉,卒以劉、石作難。竊計秦并天下,及劉、項(xiàng)用兵,人士凋散,以冒頓之盛,乘中國之虛,而高祖困厄平城,匈奴卒不入中國者,以其生長磧漠,謂穹廬賢于城郭,氈罽美于章紱,既安所習(xí),是以無窺中國心,不樂漢故也。元海五部散亡之余而能自振者,少居內(nèi)地,明習(xí)漢法,鄙單于之陋,竊帝王之稱。使其未嘗內(nèi)徙,不過劫邊人繒彩、曲蘗歸陰山而已。

今皇風(fēng)所覃,含識革面,方由余效忠,日磾盡節(jié)。然臣慮備豫不謹(jǐn),則夷狄稱兵不在方外,非貽謀之道。臣謂愿充侍子可一切禁絕,先在國者不使歸蕃,則夷人保強(qiáng),邊邑?zé)o爭。

武后不納。

久之,出為常州刺史。屬宣州賊鐘大眼亂,百姓潰震,登嚴(yán)勒守備,闔境賴安。再遷尚書左丞。景云中,為御史大夫。僧慧范怙太平公主勢,奪民邸肆,官不能直,登將治之,或勸以自安,答曰:「憲府直枉,朝奏暮黜可矣�！顾燠雷�,反為主所構(gòu),出岐州刺史。遷太子賓客。開元初,為東都留守,再為太子賓客。登本名謙光,以與皇太子名同,詔賜今名。坐子累歸田里,家苦貧,詔給致仕祿。卒,年七十三,贈晉州刺史。

王求禮,許州長社人。武后時,為左拾遺、監(jiān)察御史。后方營明堂,琱飾譎怪,侈而不法。求禮以為「鐵鸑金龍、丹雘珠玉,乃商瓊臺、夏瑤室之比,非古所謂茅茨棌椽者。自軒轅以來,服牛乘馬,今輦以人負(fù),則人代畜」,上書譏切。久不報。

契丹叛,使孫萬榮寇河北,詔河內(nèi)王武懿宗御之,懦擾不進(jìn),賊敗數(shù)州去。懿宗乃條華人為賊詿誤者數(shù)百族,請誅之。求禮劾奏曰:「詿誤之人無良邊吏教習(xí),城不完固,為虜脅制,寧素持叛心哉?懿宗擁兵數(shù)十萬,聞敵至,走保城邑,今乃移禍無辜之人,不亦過乎?請斬懿宗首以謝河北�！管沧诖髴�,后盡赦其人。

當(dāng)是時,契丹陷幽州,饋輓屈竭,左相豆盧欽望請停京官九品以上兩月奉助軍興。求禮曰:「公祿萬鐘,正可輟,仰祿之人可奈何?」欽望拒不應(yīng)。既奏,求禮歷階進(jìn)曰:「天子富有四海,何待九品奉,使宰相奪之以濟(jì)軍國用乎?」姚?曰:「秦、漢皆有稅算以佐軍,求禮不識大體�！箤υ�:「秦、漢虛天下事邊,奈何使陛下效之?」后曰:「止。」

久視二年三月,大雨雪,鳳閣侍郎蘇味道等以為瑞,率群臣入賀。求禮讓曰:「宰相燮和陰陽,而季春雨雪,乃災(zāi)也。果以為瑞,則冬月雷,渠為瑞雷邪?」味道不從。既賀者入,求禮即厲言:「今陽氣僨升,而陰冰激射,此天災(zāi)也。主荒臣佞,寒暑失序,戎狄亂華,盜賊繁興,正官少,偽官多,百司非賄不入,使天有瑞,何感而來哉?」群臣震恐,后為罷朝。然以剛正故,宦齟齬。神龍初,終衛(wèi)王府參軍。

柳澤,蒲州解人。曾祖亨,字嘉禮,隋大業(yè)末,為王屋長,陷李密,已而歸京師。姿貌魁異,高祖奇之,以外孫竇妻之。三遷左衛(wèi)中郎將,壽陵縣男。以罪貶邛州刺史,進(jìn)散騎常侍。代還,數(shù)年不得調(diào)。持兄喪,方葬,會太宗幸南山,因得召見,哀之。數(shù)日,入對北門,拜光祿少卿。亨射獵無檢,帝謂曰:「卿于朕舊且親,然多交游,自今宜少戒�！购嘤墒峭达唴�,謝賓客,身安靜素,力吏事。終檢校岐州刺史,贈禮部尚書、幽州都督,謚曰恭。

澤耿介少言笑,風(fēng)度方嚴(yán)。景云中,為右率府鎧曹參軍,四歲不遷。先是,中宗時,長寧、宜城、定安諸公主及后女弟、昭容上官與其母鄭、尚宮柴、隴西夫人趙及姻聯(lián)數(shù)十族,皆能降墨敕授官,號斜封。及姚元崇、宋璟輔政,白罷斜封官數(shù)千員。元崇等罷去,太平公主盡奏復(fù)之。澤詣闕上疏曰:

臣聞藥不毒不可以蠲疾,詞不切不可以補(bǔ)過。故習(xí)甘旨者,非攝養(yǎng)之方;邇諛佞者,非治安之宜。臣竊見神龍以來,綱紀(jì)大壞,內(nèi)寵專命,外嬖制權(quán),因貴憑勢,賣官鬻爵。妃主之門同商賈然,舉選之署若阛阓然,屠販者由邪忝官,廢黜者因奸冒進(jìn)。天下溷亂,幾危社稷,賴陛下聰明神武,拯溺舉墜。耳目所親,豈可忘鑒誡哉?且斜封官者,皆仆妾私謁,迷謬先帝,豈盡先帝意邪?陛下即位之初,用元崇等計,悉以停廢,今又收用之。若斜封之人不可棄邪,韋月將、燕欽融不應(yīng)褒贈,李多祚、鄭克義不容蕩雪也。陛下何不能忍于此而能忍于彼,使善惡混并,反覆相攻,道人以非,勸人以僻。今天下咸稱太平公主與胡僧慧范以此誤陛下,故語曰:「姚、宋為相,邪不如正;太平用事,正不如邪。」臣恐流近致遠(yuǎn),積小為大,輕微成高。勿謂何傷,其禍將長;勿謂何害,其禍將大。

又言:

尚醫(yī)奉御彭君慶以巫覡小伎超授三品,奈何輕用名器,加非其人?臣聞賞一人而千萬人悅者,賞之;罰一人而千萬人勸者,罰之。惟陛下裁察。

疏入,不報。澤入調(diào),會有詔選者得言事。乃上書曰:

頃者韋氏蠱亂,奸臣同惡,政以賄成,官以寵進(jìn),言正者獲戾,行殊者見疑,海內(nèi)寒心,人用不保。陛下神圣勇智,安宗社于已危,振黎苗之將溺。乃今蠲煩省徭,法明德舉,萬邦愷樂,室家胥歡�！对姟吩�:「靡不有初,鮮克有終�！刮┍菹律髫食�,脩其終�！稌�》曰:「惟德罔小,萬邦惟慶;惟不德罔大,墜厥宗�！股蹩蓱忠病�

夫驕奢起于親貴,綱紀(jì)亂于寵幸。禁之于親貴,則天下從;制之于寵幸,則天下畏。親貴為而不禁,寵幸撓而不制,故政不常,令不一,則奸詐起而暴亂生焉,雖朝施暮戮,而法不行矣。陛下欲親與愛,莫若安之福之。夫?qū)櫟撝�過,罪之階也,謂安之邪?驕奢之淫,危之梯也,謂福之邪?前事不忘,后之師也。陛下敷求俊哲,使朝夕納誨。其有逆于耳、謬于心者,無速罰,姑求之道;順于耳、便于身者,無急賞,姑求之非道。羞淫巧者拒之,則淫巧息;進(jìn)忠讜者賞之,則忠讜進(jìn)。

臣聞生于富者驕,生于貴者傲�！稌�》曰:「罔淫于逸,罔游于樂�！菇駜�宮肇建,王府復(fù)啟,愿采溫良、博聞、恭儉、忠鯁者為之僚友,仍請東宮置拾遺、補(bǔ)闕,使朝夕講論,出入侍從,授以訓(xùn)誥,交修不逮。

臣又聞「馳騁畋獵,令人發(fā)狂」。今貴戚打球擊鼓,飛鷹奔犬,狎比宵人,盤游藪澤�！稌�》曰:「內(nèi)作色荒,外作禽荒�！刮┍菹抡Q降謀訓(xùn),勸以學(xué)業(yè),示之以好惡,陳之以成敗,則長享福祿矣。

臣聞「富不與驕期而驕自至,驕不與罪期而罪自至,罪不與死期而死自至」。頃韋庶人、安樂公主、武延秀等可謂貴且寵矣,權(quán)侔人主,威震天下。然怙侈滅德,神怒人棄,豈不謂愛之太極、富之太多乎?「殷鑒不遠(yuǎn),在夏后之世。」今陛下何勸?其皇祖謀訓(xùn)之則乎!陛下何懲?其孝和寵任之失乎!故愛而知其惡,憎而知其善。夫?qū)檺壑�心未有能�?要去其太甚,閑之以禮,則可矣。諸王、公主、駙馬,陛下之所親愛也,矯枉監(jiān)戒,宜在厥初,使居寵思危,觀過務(wù)善�！稌�》曰:「三風(fēng)十愆,卿士有一于身,家必喪,邦君有一于身,國心亡。」惟陛下黜奢僭驕怠,進(jìn)樸素行業(yè),以勖其非心。

臣聞「常厥德,保厥位;厥德匪常,九有以亡」。愿陛下不作無益,不啟私門,不差刑,不濫賞,則惟德是輔,惟人之懷,天祿永終矣。

睿宗善之,拜監(jiān)察御史。

開元中,轉(zhuǎn)殿中侍御史,監(jiān)嶺南選。時市舶使、右威衛(wèi)中郎將周慶立造奇器以進(jìn),澤上書曰:「'不見可欲,使心不亂',是知見可欲而心必亂矣。慶立雕制詭物,造作奇器,用浮巧為珍玩,以譎怪為異寶,乃治國之巨蠹,明王所宜嚴(yán)罰者也。昔露臺無費(fèi),明君不忍;象箸非大,忠臣憤嘆。慶立求媚圣意,搖蕩上心。陛下信而使之乎,是宣淫于天下;慶立矯而為之乎,是禁典之所無赦。陛下新即位,固宜昭宣菲薄,廣示節(jié)儉,豈可以怪好示四方哉!」書奏,玄宗稱善。歷遷太子右庶子。為鄭州刺史,未行,卒,贈兵部侍郎。

澤從祖范、奭。

范,貞觀中為侍御史,時吳王恪好田獵,范彈治之。太宗曰:「權(quán)萬紀(jì)不能輔道恪,罪當(dāng)死。」范進(jìn)曰:「房玄齡事陛下,猶不能諫止畋獵,豈宜獨(dú)罪萬紀(jì)?」帝怒,拂衣起。頃之,召謂曰:「何廷折我?」范謝曰:「主圣則臣直,陛下仁明,臣敢不盡愚?」帝乃解。高宗時,歷尚書右丞、揚(yáng)州大都督府長史。

奭字子邵。以父隋時使高麗卒焉,故往迎喪,號踴盡哀,為夷人所慕。貞觀中,累遷中書舍人。外孫為皇后,遷中書侍郎,進(jìn)中書令�；屎髵睹牡烙X,罷為吏部尚書。后廢,貶愛州刺史。許敬宗等構(gòu)奭通宮掖,謀行鴆毒,與褚遂良朋黨,罪大逆。遣使殺之,沒其家,期以上親并流嶺表,奭房隸桂州為奴婢。

神龍初,乃復(fù)官爵,子孫親屬緣坐者悉免。開元初,澤兄渙為中書舍人,上言:「臣從伯祖奭,去顯慶三年與褚遂良等五門同被譴戮,雖被原雪,而子孫殆盡,唯曾孫無忝客籍龔州。陛下先天后詔書,嘗任宰相家并錄其后。況臣之伯祖無辜被誅,今藁窆未還,后嗣僑處,愿許伯祖歸葬,孤孫北遷。」于是詔無忝護(hù)奭柩歸鄉(xiāng)里,官給喪事。無忝后歷潭州都督。

馮元常,相州安陽人,其先蓋長樂信都著姓。曾祖子琮,北齊右仆射。叔祖慈明,有文辭,仕隋為內(nèi)史舍人。奉詔討李密,為密將所縛,身數(shù)創(chuàng),密厚禮之,情謂曰:「東都危蹙,我欲率四方賢豪建功業(yè),幸公同之�！勾让髟�:「公家事先帝,名在王室,乃挾玄感舉兵,亡命至今,復(fù)圖反噬,何耶?」密囚之。俄為翟護(hù)所殺。武德初,贈吏部尚書,謚壯武。

元常舉明經(jīng)及第,調(diào)浚儀尉。高宗時,擢累監(jiān)察御史、劍南道巡察使,興利除害,蜀人順賴。歷尚書左丞。嘗密諫帝中宮權(quán)重,宜少抑,帝雖置其計,而內(nèi)然之,由是為武后所惡。元常在職脩舉,識鑒澄遠(yuǎn),帝委遇特厚。及不豫,詔平章百司奏事。武后擅朝,嵩陽令樊文進(jìn)瑞石,后暴石朝堂示百官。元常奏石妄偽,不可以示群臣。后怒,出為隴州刺史。會天下岳牧集乾陵,后不欲元常得會,故道徙眉州刺史。劍南有光火盜,夜掠人,晝伏山谷。元常喻以恩信,約悔過自新,賊相率脫甲面縛。賊平,轉(zhuǎn)廣州都督,詔便驛走官。安南酋領(lǐng)李嗣仙殺都護(hù)劉延祐,劫州縣,詔元常討之。率士卒航海,馳檄先示禍福,賊黨多降,元�？v兵斬首惡而還。雖有功,猶以拂旨見怨,不錄功。凡三徙,終不得至京師,卒為酷吏周興所陷,追赴都,下獄死。

元常閨門雍睦,有禮法,雖小功喪不御私室。神龍中,旌其家,大署曰「忠臣之門」。天下高其節(jié),凡名族皆愿通婚。

從弟元淑,及后時,歷清漳、浚儀、始平三縣令,右善去惡,人稱為神明。與奴仆日一食,馬日一秣,所至不挈妻子,斥奉余以給貧窮。或譏其近名,元淑曰:「吾性也,不為苦。」中宗降璽書勞勉,付狀史官。元淑約潔過于元常,然剛直不及也。終祠部郎中。

蔣欽緒,萊州膠水人。頗工文辭,擢進(jìn)士第,累遷太常博士。中宗始親郊,國子祭酒祝欽明建言,皇后應(yīng)亞獻(xiàn),欲以媚韋氏。天子疑之,詔禮官議。眾曲意阿徇,欽緒獨(dú)抗言不可,諸儒壯其節(jié)。

歷吏部員外郎。始,韓琬為高郵主簿,使京師,自負(fù)其才,有不遇之言題客舍。它日,欽緒見之,笑曰:「是子嘆后時耶?」久之,琬舉賢良方正,欽緒擢其文異等,因謂曰:「朋友之過免未?」琬曰:「今日乃見君子之心。」其務(wù)薦引士類此。

欽緒精治道,馭吏整嚴(yán),雖銖秒罪不貸。出為華州長史。蕭至忠自晉州被召,過欽緒,欽緒本姻家,因戒曰:「以君才不患不見用,患非分而求耳�！怪林揖辜暗�。開元十三年,以御史中丞錄河南囚,宣尉百姓,振窮乏。徙吏部侍郎,歷汴、魏二州刺史,卒。

性孤潔自守,唯與賈曾、郭利貞相友云。

子沇,亦專潔博學(xué),少有名。以孝廉授洛陽尉,遷監(jiān)察御史,與兄演、溶、弟清俱為才吏,有名天寶間。始,河南尹韓朝宗、裴迥嘗委訊覆檢句,而處事平,剖斷精允,群寮莫能望也。乾元中,歷陸渾、盩厔、咸陽、高陵四縣令,美政流行,長老紀(jì)焉。郭子儀軍出其縣,敕麾下曰:「蔣沇,賢令,供億當(dāng)有素,得蔬飯足矣,毋撓其清也!」遷長安令,以刑部郎中兼侍御史,領(lǐng)渭橋運(yùn)出納使。

元載持政,守道士類不遷,沇以故滯郎位,不得調(diào)。常袞代相,聞士議恨沇屈,故擢御史中丞、東都副留守。再遷大理卿,持法明審,號稱職。德宗出奉天,沇奔行在,為賊所拘,欲誘署偽職,沇絕食不應(yīng)命,竄伏里中,不復(fù)見。京師平,乃出,擢右散騎常侍。卒年七十四,贈工部尚書。

清,舉明經(jīng)中第,調(diào)鞏丞。東京留守李憕賢之,表為判官。與憕同死安祿山亂,贈禮部侍郎。敬宗時,錄其孫鄅為伊闕令。初,清蒙難,以秩卑不及謚。太和初,吏部郎中王高言之朝,追謚曰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