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則 地窨

話說河南汝寧府上蔡縣,有巨富長者姓金名彥龍。娶周氏,生有一子,名喚金本榮,年二十五歲,娶妻江玉梅,年滿二十,姣容美貌。忽一日,金本榮在長街市上算命,道有一百日血光之災(zāi),除非是出路躲避方可免得。本榮自思:有契兄袁士扶在河南府洛陽經(jīng)營,不若到他那里躲災(zāi)避難,二來到彼處經(jīng)營。

回家與父母說知其故。金彥龍曰:“既如此,我有玉連環(huán)一雙,珍珠百顆,把與孩兒拿去哥哥家貨賣,值價一十萬貫。”金本榮聽了父言,即便領(lǐng)諾。正話間,旁邊走出媳婦江玉梅向前稟道:“公婆在上,丈夫在家終日只是飲酒,若帶著許多金寶前去,誠恐路途有失,怎生放心叫他自去?妾想如今太平時節(jié),媳婦與丈夫同去�！苯饛�龍道:“我亦慮他好酒誤事,若得媳婦同去最好。今日是個吉日,便可收拾起程!”即將珍珠、玉連環(huán)付與本榮,吩咐過了百日之后,便可回家,不可遠游在外,使父母掛心。金本榮應(yīng)諾,辭別父母離家,夫婦同行。至晚,尋入酒店,略略杯酌。正飲之間,只見一個全真先生走入店來,那先生看著金本榮夫婦道:“貧道來此抄化一齋�！北緲s平生敬奉玄帝,一心好道,便道:“先生請坐同飲�！毕壬�道:“金本榮,你夫婦二人何往?”本榮大驚道:“先生所言,我與你素不相識,何以知我姓名?”先生道:“貧道久得真人傳授,吉兇靡所不知,今觀你二人氣色,日下必有大災(zāi),切宜謹慎�！�

本榮道:“某等凡人,有眼無珠,不知趨避之方;況兼家有父母在堂,先生既知吉兇,望乞憐而救之�！毕壬�道:“貧道觀你夫婦行善已久,豈忍坐視不救。今賜你兩丸丹藥,二人各服一丸,自然免除災(zāi)難;但你身邊寶物牢匿在身。如你有難,可奔山中來尋雪澗師父�！钡懒T相別。

本榮在路夜宿曉行,不一日將近洛陽縣。忽聽得往來人等紛紛傳說,西夏國王趙元昊興兵犯界,居民各自逃生。本榮聽了傳說之言,思了半晌,乃謂其妻江玉梅道:“某在家中交結(jié)個朋友,喚作李中立,此人在開封府鄭州管下汜水縣居住,他前歲來我縣做買賣時,我曾多有恩于他,今既如此,不免去投奔他�！苯�玉梅從其言。本榮遂問了鄉(xiāng)民路徑,與妻直到李中立門首,先托人報知。李中立聞言,即忙出迎本榮夫婦入內(nèi)。

相見已畢,茶罷,中立問其來由。本榮即告以因算命出來躲災(zāi)之事,承父將珍珠、玉連環(huán)往洛陽經(jīng)商,因聞西夏欲興兵犯境,特來投奔兄弟。中立聽了,細觀本榮之妻生得美貌,心下生計,遂對本榮道:“洛陽與本處同是東京管下,西夏國若有兵犯界,則我本處亦不能免。小弟本處有個地窨子,倘賊來時,只從地窨中躲避,管取太平無事。賢兄放心且住幾時�！北憬屑抑兄镁葡啻�,又喚當(dāng)值李四去接鄰人王婆來家陪侍。李四領(lǐng)諾去了,移時王婆就來相見,請江玉梅到后堂,與李中立妻子款待已畢,至晚,收拾一間房子與他夫妻安歇。

過了數(shù)日,李中立見財色起心,暗地密喚李四吩咐道:“我去上蔡縣做買賣時,被金本榮將本錢盡賴了去。今日來到我家,他身邊有珍珠百顆,玉連環(huán)一對,你今替我報仇,可將此人引至無人處殺死,務(wù)要刀上有血,將此珠玉之物并頭上頭巾前來為證,我即養(yǎng)你一世,決不虛言�！崩钏囊娬f,喜不自勝,二人商議已定。次日,李中立對金本榮道:“我有一所小莊,莊內(nèi)有一窨在彼,賢兄可去一看。”本榮不知是計,遂應(yīng)聲道:“賢弟既有莊所,我即與李四同往一觀�！碑�(dāng)日乃與李四同去。原來金本榮寶物日夜隨身。二人走到無人煙之處,李四腰間拔出利刀道:“小人奉家主之命,說你在上蔡縣時曾賴了他本錢,今日來到此處,叫我殺了你。并不干我的事,你休得埋怨于我�！彼靾�(zhí)刀向前來殺。本榮見了,嚇得魂飛天外,連忙跪在地上苦苦哀告道:“李四哥聽稟:他在上蔡縣時,我多有恩于他。他今見我妻美貌,恩將仇報,圖財害命,謀夫占妻,生此冤慘。乞憐我有七旬父母無人侍養(yǎng),饒我殘生,陰功莫大�！�

李四聽了說道:“只是我奉主命就要寶物回去。且問你寶物現(xiàn)在何處?”本榮道:“寶物隨身在此,任君拿去,乞放殘生。”

李四見了寶物又道:“我聞圖人財者,不害其命。今已有寶物,更要取你頭巾為證,又要刀上見血跡方可回報。不然,我亦難做人情。”本榮道:“此事容易。”遂將頭巾脫下,又咬破舌尖,噴血刀上。李四道:“我今饒你性命,你可急往別處去躲。”本榮道:“我得性命,自當(dāng)遠離�！奔窗蒉o而去。

當(dāng)日李四得了寶物,急急回家與李中立交清楚。中立大喜,吩咐置酒,在后堂請嫂嫂江玉梅出來。玉梅見天色已晚,乃對中立道:“叔叔令丈夫去看莊所,緣何此時不見回來?”李中立道:“我家亦頗富足,賢嫂與我成了夫婦,亦夠快活一世,何必掛念丈夫?”玉梅道:“妾丈夫現(xiàn)在,叔叔何得出此牛馬之言?豈不可恥!”李中立見玉梅秀美,乃向前摟住求歡。玉梅大怒,將中立推開道:“妻聞在家從父,出嫁從夫,妾夫又無棄妾之意,安肯傷風(fēng)敗俗,以污名節(jié)!”李中立道:“你丈夫今已被我殺死,若不信時,我將物事拿來你看,以絕念頭。”

言罷,即將數(shù)物丟在地下道:“娘子,你看這頭巾,刀上有血,若不順我時,想亦難免�！庇衩芬灰姅�(shù)物,哭倒在地。中立向前抱起道:“嫂嫂不須煩惱,你丈夫已死,我與你成了夫婦,諒亦不玷辱了你,何故執(zhí)迷太甚!”言罷,情不能忍,又強欲求歡。玉梅自思:這賊將丈夫謀財殺命,又要謀我為妾,若不從,必遭其毒手。遂對中立道:“妾有半年身孕,你若要妾成夫婦,待妾分娩之后,再作區(qū)處。否則妾實甘一死,不愿與君為偶�！敝辛⒆运�:分娩之后,諒不能逃。遂從其言。就喚王婆吩咐道:“你同這娘子往深村中山神廟邊,我有一所空房在彼,你可將她藏在此處,等她分娩之后,不論男女,將來丟了,待滿月時報我知道�！碑�(dāng)日,王婆依言領(lǐng)江玉梅去了。

話分兩頭。且說本榮父親金彥龍,在家思念兒子、媳婦不歸,音信皆無。彥龍乃與妻將家私封記,收拾金銀,沿路來尋不提。不覺光陰似箭,日月如梭,江玉梅在山神廟旁空房內(nèi)住了數(shù)月,忽一日肚疼,生下一男兒。王婆進前道:“此子只好丟在水中,恐李長者得知,累老身�！庇衩吩偃�哀告道:“念他父親痛遭橫禍,看此兒亦投三光出世,望祈垂憐,待他滿月丟了未遲�！蓖跗乓娊�玉梅情有可矜,心亦憐之,只得依從。不覺又是滿月,玉梅寫了生年月日,放在孩兒身上,丟在山神廟中候人抱去撫養(yǎng),留其性命,遂與王婆抱至廟中。不料金彥龍夫妻正來這山神廟中問個吉兇,剛進廟來,卻撞見江玉梅。公婆二人大驚,問其夫在何處,玉梅低聲訴說前事。彥龍聽了苦不能忍,急急具狀告理。

卻值包公訪察,緝知其事。次日,差無情漢領(lǐng)了關(guān)文一道,徑投鄭州管下汜水縣下了馬,拘拿李中立起解到臺,令左右將中立先責(zé)一百杖,暫且收監(jiān),未及審勘。王婆又欲充作證見,憑玉梅報謝。包公令金彥龍等在外伺候。且說金本榮,自離了汜水縣,無處安身,徑來山中撞見雪澗師父,留在庵中修行出家,不知父母妻子下落。心中憂愁不樂。忽一日,師父與金本榮道:“我今日教你去開封府抄化,有你親眷在彼,你可小心在意,回來教我知道�！苯鸨緲s拜辭了師父,徑投開封府來,遂得與父母妻子相見,同到府前。正值包公升堂,彥龍父子即將前事又哭告一番。包公即令獄中取出李中立等審勘,李中立不敢抵賴,一一供招,貪財謀命是實,強占伊妻是真。包公叫取長枷腳鐐肘鎖,送下死牢中去。將中立家財一半給賞李四,一半給賞王婆。追出寶物給還金本榮。李中立妻子發(fā)邊遠充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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